她依旧趴在桌上,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动,勾勒出的却不是往日熟悉的海洋生物,而是一个个模糊的、带着清冷轮廓的侧影,或是一双修长干净、按在吉他弦上的手。
她知道自己不对劲。非常不对劲。
那种对季屿风隐秘而持久的关注,早已超越了普通同学甚至乐队伙伴的界限。
像深海中一种趋光的本能,她的所有感官,都不可控制地朝着他那片星域偏移。
她会在他靠近时,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;会因为他无意间投来的一瞥而心跳失序;会将他随口说出的每一句话,都在心里反复咀嚼、珍藏;会因为他偶尔流露出的、哪怕只有一丝的认可,而雀跃良久,仿佛黑暗的深海沟里突然照进了一束微光。
这就是暗恋吗?
像一株生长在不见天日海底的植物,依靠着偶尔渗透下来的、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星光,进行着缓慢而痛苦的光合作用。渴望靠近,又害怕暴露在强光下会瞬间枯萎;想要汲取那点温暖,又深知彼此之间横亘着无法跨越的水层与压强。
课间,当有女生状似无意地凑过来,试图从她这里打探关于季屿风的消息时,那种混合着嫉妒与占有欲的酸涩感,便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。
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,没有立场,但这种情绪如同深海下的暗流,不受理智控制,蛮横地冲刷着她的心防。
她只能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,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疏离,用最简短、最不带感情色彩的话语敷衍过去,然后在他们失望或探究的目光中,仓皇地转过身,感觉自己像个卑劣的、守护着不属于自己宝藏的窃贼。
陈卓在那天晚上,就把殷祈溪的手机号发给了季屿风,还附带了一条挤眉弄眼的短信:「风哥,加油哦!」季屿风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,和那条意味不明的鼓励,在高烧退去后的虚弱中,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。
他存下了号码,备注却只是简单的“殷祈溪”三个字。指尖在拨打键上悬停许久,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该说什么?谢谢她陪自己去校医室?还是询问乐队排练的进度?似乎都显得刻意而突兀。他烦躁地丢开手机,将脸埋进枕头,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双时而清冷、时而灼热、时而带着担忧的眼睛,以及那个光怪陆离的、只有她的梦境。
他这条习惯了清澈规则水体的淡水鱼,似乎正被这片名为“殷祈溪”的深海,以一种缓慢却不容抗拒的力量,拖向一个未知的、令人心慌又隐隐期待的水域。
……
而此刻,在季屿风因病缺席的空隙里,在那份无处安放的暗恋的灼烧下,殷祈溪的思绪,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更久远的过去,飘回了那个她生命轨迹发生第一次巨大转折的节点——初一上学期,她还不叫殷祈溪,而是周溪的时候,借住在黎城季家的那四个月。
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,尘封的往事便带着彼时的气息,汹涌而至。
那是夏末秋初,黎城的空气干燥而清爽,与雾港终年的咸湿截然不同。父母因工作同时被派往国外,为期四个月。
经过几番辗转托请,她最终被临时安置在父亲一位颇有交情的生意伙伴——季家。对年仅十三岁的周溪而言,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寄住,更像是一场被连根拔起、抛入陌生水域的放逐。
去往季家的那天,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,低着头,紧紧地攥着母亲临走前塞给她的一个小背包,里面装着她仅有的几件行李和视若珍宝的素描本。
来接她的是季家的司机,沉默地将车开进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、如同庄园般宽敞宁静的宅邸。
季家的宅子很大,是那种带着传统韵味与现代简洁融合的风格,庭院里有精心修剪的花木和一方养着锦鲤的池塘。
一切都光洁、有序,却也透着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疏离与冰冷。佣人们礼貌而客气,但眼神里带着打量与距离。
她被安排在一间宽敞的客房,有独立的卫浴,柔软的床铺,巨大的衣柜,书桌明亮。但这所有的舒适,都无法驱散她内心巨大的惶恐与不安。她像一颗被误放入精美水族箱的、来自浑浊河沟的小石子,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。
那时的她,正处在青春期最尴尬的时期。脸上冒着一颗颗红肿的、让她无比自卑的痘痘,身材瘦小,因为长期的内向和不受关注,总是习惯性地佝偂着背,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眼睛,说话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哼。
在这个处处彰显着优渥、秩序与美的环境里,她感觉自己像个突兀的、丑陋的污点。
她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季屿风的情景。
那是在她到达季家的第二天傍晚,她因为害怕面对陌生的餐厅和可能出现的、更多陌生的人,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