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少年时(一)
偷躲在二楼连接主楼与副楼的廊道角落里,抱着膝盖,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,心里充满了对未知环境的恐惧和对父母的思念,眼眶一阵阵发酸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她惊慌地抬起头,看到一个穿着干净白色衬衫、深色长裤的少年从主楼那边走来。他看起来比她大一两岁,身形清瘦挺拔,眉眼干净俊朗,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,眼神清澈,带着一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、尚未被世事侵扰的明亮与……一种她从未在同龄人身上见过的、自然而然的优越与从容。

    他显然也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她,脚步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,随即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周溪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,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整个人都嵌进墙壁里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周溪?”少年的声音清朗,带着点好奇,没有恶意,但也谈不上多么热络。

    周溪浑身僵硬,点了点头,喉咙像是被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    “我叫季屿风。”他自我介绍,语气平常,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“我住那边。”他指了指主楼的方向。“你不用躲在这里,晚餐快开始了,李妈在找你。”

    他看出了她的害怕和窘迫,但没有点破,也没有流露出同情或嘲笑,只是平静地告知了她该去的地方。然后,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便从她身边走过,留下了一阵干净清爽的、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气息。

    那是周溪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季屿风。他就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王子,干净,耀眼,带着一种她无法企及的光环。

    而她自己,则是那个躲在阴影里、灰头土脸的丑小鸭。巨大的落差感,混合着初来乍到的惶恐,让她在他面前,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卑与渺小。

    然而,即便是那样黯淡的她,也无法忽视他身上的光芒。就像深海里最卑微的生物,也会本能地仰望从海面透下的、可望而不可即的光亮。

    在季家那前一个月里,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隐形人的角色。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吃饭时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,走路贴着墙根,说话能用一个字回答绝不用两个字。

    她害怕给任何人添麻烦,更害怕看到别人眼中可能流露出的、哪怕一丝一毫的嫌弃或怜悯。

    季屿风对她,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。他学业繁忙,有自己的社交圈,大部分时间并不在家。偶尔在宅邸里遇见,他会对她点点头,算是打招呼,并不多言。他的世界,与她隔着千山万水。

    但有些瞬间,像零星的光点,穿透了她那段时间灰暗压抑的生活。

    有一次,她半夜被噩梦惊醒,又饿又怕,壮着胆子摸黑去厨房想找点吃的。却在厨房门口,撞见了同样因为熬夜看书下来倒水的季屿风。他穿着睡衣,头发有些凌乱,看到她时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周溪吓得魂飞魄散,结结巴巴地想解释。

    他却没说什么,只是沉默地打开冰箱,拿出牛奶,倒了一杯,放进微波炉加热,然后递给她。“喝吧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夜色的沙哑,没什么情绪。

    她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,指尖传来的暖意,几乎要烫伤她冰凉的手。那是她在那座冰冷大宅里,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、真实的暖意。

    还有一次,她在花园里写生,画池塘里的锦鲤。季屿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,安静地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画得不错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周溪吓得笔都掉了,猛地回头,对上他带着些许欣赏的目光。那是他第一次,也是在那个月里极少数的几次,正面肯定她。

    “喜欢鱼?”他问。

    她红着脸,慌乱地点头。

    “海洋里的鱼更有意思。”他随口说了一句,然后便走开了。

    就是这样零星的、对他来说可能微不足道的瞬间,却像一颗颗被小心收藏起来的珍珠,在她此后漫长而灰暗的少女时代,散发着微弱却持久的光芒。那份源于卑微处境的、混杂着感激、崇拜与朦胧好感的种子,就在那时,悄无声息地埋进了周溪的心底,并在她改名换姓、成为殷祈溪之后,在雾港这片截然不同的海域里,顽强地、沉默地生长着,最终化为了如今这场无处言说、深潜于心的盛大暗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