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寓是父亲助理一手安排的,位于一栋还算体面的居民楼里,两室一厅,家具电器一应俱全,风格是现代简约的冷淡风,干净得过分,也空洞得过分,像是一个长期无人居住的样板间,缺乏任何生活该有的温度和气息。
他将被雨水浸湿了肩头的校服外套随手搭在玄关的椅背上,换了拖鞋走进客厅。冰凉的瓷砖地面反射着窗外寡淡的天光。
他没有开灯,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。房间里同样整洁得刻板,唯有墙角那只他從黎城带来的黑色行李箱,以及旁边一个略小的纸板箱,证明着有人在此暂住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纸板箱上。里面装着他从黎城那个巨大而空旷的家里带出来的、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。犹豫了片刻,他还是蹲下身,打开了箱子。里面大多是书籍和一些必要的文具衣物,但在最底层,有一个深蓝色的、巴掌大小的硬质礼盒,被他用几件柔软的衣物仔细地包裹着。
他取出那个盒子,指尖在光滑的盒盖上停留了几秒,才轻轻打开。
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。一枚颜色褪得泛白、边缘却打磨得异常光滑的贝壳书签;一张对折的、边缘起了毛边的便签纸,上面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一条鼓着腮帮子的小鱼,旁边写着“谢谢”;还有一个早已停止走动、印着某个过时卡通形象的塑料钥匙扣。这些都是周溪留下的。
那个在他母亲去世后、他回到那个冰冷而陌生的“家”最初的日子里,唯一一个不带任何目的性、只是安静存在的女孩。
在他离开季家,决定来雾港时,清理自己那间几乎无人踏足的客房时,鬼使神差地,他将这些被她遗忘,或者说是她未曾想过要带走的零碎物件,仔细地收了起来,带到了这片她可能早已忘记他的海边。
为什么要带来?他给不出明确的答案。或许,只是因为这些东西关联着一段相对纯粹的时光,一段在他被冠以“私生子”名号、在偌大宅邸里像个透明人般生活时,短暂感受到的、不带怜悯或算计的微弱暖意。周溪的存在,像是一盏功率很小的夜灯,光芒黯淡,却曾在他少年时代最晦暗的角落里,固执地亮过一阵子。
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贝壳书签冰凉光滑的表面,触感清晰。然而,脑海中浮现的,却不是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、声音细弱、刘海几乎遮住眼睛的怯懦女孩,而是另一张面孔——带着清晰锐利的线条,眼神疏离,偶尔会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,却在废弃教室里抱着贝斯时,展现出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。
殷祈溪。
那个名字,连同她弹奏贝斯时低垂的眉眼、微微蹙起的眉头、以及指尖在琴弦上移动时带出的低沉嗡鸣,像是一段无法驱散的背景音,强势地侵入了他试图维持平静的思绪。
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,一个模糊而遥远,裹挟着旧日黎城的雨雾;一个清晰却带着尖刺,浸染着雾港咸腥的海风,在他脑中不断切换、重叠,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与无法调和的割裂感,像一团乱麻,缠绕在他心头,滋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。
他“啪”地一声合上盒盖,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粗暴,迅速将它重新塞回箱底,用衣物严实地盖住,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混乱的思绪也一并掩埋、封存。
冲了一个时间很长的热水澡,试图用氤氲的水汽驱散身上的寒意和心头的滞涩。
换上干净的居家服,他坐到书桌前,打开了笔记本电脑。邮箱里有黎城好哥们刚发来的邮件,附件是几套最新的物理竞赛模拟卷。
黎城的教学体系和难度与雾港有着云泥之别,这些试卷是他保持思维锋利、不与原有圈子脱节的重要工具。
他打印出试卷,拿起笔,深吸一口气,试图进入那种心无旁骛的解题状态。笔尖在雪白的草稿纸上划动,复杂的电磁学公式、需要巧妙构建的模型……这些曾经能让他迅速沉静下来、甚至感到愉悦的挑战,此刻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,难以触及核心。
推导进行到一半,思路便会不受控制地飘远,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不成章法、却异常执着的贝斯低音,嗡嗡地,带着某种原始的、不容忽视的生命力,干扰着他高度理性的思维频率。
那声音,不像他熟悉的任何乐曲,更像深海鱼类发出的、人类难以捕捉的次声波,穿透层层阻碍,固执地在他意识的深海区回荡。
他猛地将笔拍在桌上,笔杆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向后靠在椅背上,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这种被外界事物轻易干扰心绪的情况,在他过去十几年被严格规划、高度自律的生活里,极为罕见。他的世界向来是目标明确、路径清晰的,情绪和杂念都被视为需要排除的干扰项。
带着一股挫败感,他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