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港一中的日子松散而规律。清晨,海鸥的鸣叫混杂着早读声;午间,阳光将棕榈树的影子拉长,投在斑驳的红砖墙上;傍晚,咸腥的风毫无阻碍地穿透走廊,带走最后一抹燥热。
季屿风像一颗被投入陌生水体的石子,表面维持着平静,内里却始终与周遭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。他与陈卓等几个活跃的男生能说上几句话,参与课间关于球赛或游戏的闲聊,但那份来自黎城的、刻在骨子里的规整与距离感,让他始终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,而非真正的参与者。
而他的同桌殷祈溪,则更像是深海中最难以捉摸的物种。她完美地融入了这片环境的背景噪音之中,却又固执地保持着自身的孤立。她依旧遵循着那套固定的模式:踩着尖锐的预备铃冲进教室,在大部分非主课上维持面朝墙壁的固定姿势,放学铃声一响便如受惊的潮汐蟹般迅速隐没。两人之间的交流,仅限于物理空间上的必要交集,简短、机械,不带任何温度。
“你的卷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递一下。”
“给。”
那条横亘在两张并拢课桌之间的“三八线”,仿佛一道无形的深海海沟,清晰地将两个世界分隔开来。季屿风偶尔会注意到她在草稿纸边缘勾勒的海洋生物,形态精准,线条带着一种野性的生命力,与她课堂上那副对一切都兴致缺缺的模样形成微妙的反差。但这细微的异常,如同深海中一闪而过的磷光,短暂亮起后便迅速沉寂,并未引起他过多的探究。
直到开学摸底考试的成绩,像一份冰冷的洋流测绘图,摊开在所有人面前。
纯理科班级的排名,总是带着近乎残酷的直白。季屿风的名字高悬榜首,数理化生各科成绩接近满分,如同黎城灯火通明的中心大厦,稳定而耀眼。这结果毫无悬念,甚至引不起多少惊叹,仿佛本该如此。
而殷祈溪的名字,则沉默地蜷缩在成绩单的中下游地带,各科分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稳定性——每一门,都精准地徘徊在及格线的边缘,不多不少,像是经过某种精密计算。
课代表分发试卷时,教室里弥漫着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细微的叹息或雀跃。当那张写着殷祈溪名字、打着鲜红“62”分的物理试卷被放在她桌角时,她只是懒洋洋地掀开眼皮,瞥了一眼那个数字,随即便像对待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般,随手将其揉成一团,塞进了桌洞深处。
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,没有及格的低空掠过的庆幸,也没有低分应有的沮丧,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。
季屿风的视线无意间掠过她塞试卷的动作,以及她摊在桌面上、刚刚完成一半的草稿——那上面画的是一只形态诡谲的深海皇带鱼,流畅的带状身体和细节清晰的头部结构,需要极强的观察力和空间想象力才能捕捉。
讲台上,物理老师已经开始激昂地讲解试卷,声音洪亮地穿透教室。讲到压轴的最后一道力学综合大题时,他特意停顿,目光赞许地投向季屿风的方向。
“这道题难度很高,考察的知识点很综合,我们班只有季屿风同学完整地给出了两种非常漂亮的解法……”老师说着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名册,似乎在确认什么。
“……哦,另外,还有几位同学的思路也值得肯定,虽然过程简略,但结论是正确的。”
季屿风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自己卷面上那道题旁边打着的红色对勾上。然而,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考试时的场景——透过眼角的余光,他依稀记得旁边的殷祈溪并非全程休眠。
她的答题速度异乎寻常地快,笔尖在试卷上移动时带着一种近乎潦草的随意,但在某几道看似复杂的选择题和填空题上,她的停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尤其是最后那道大题,他清楚地记得,她似乎只写了几行关键的公式和最终答案,推导过程近乎空白。
当时他只道她是时间不够或者完全不会,草草放弃。可现在,串联起那个精准贴在及格线上的总分、老师那句意有所指的“结论正确”、以及她草稿本上那些绝非普通学生能随手画出的精准生物素描……
一个推测,如同深海黑暗中突然亮起的探测灯,在他脑中骤然闪现——
她在控分。并且,她在有选择地答题,只做那些她认为有必要做的题目。
这个发现让季屿风感到一丝意外。在黎城的顶尖中学里,他也见过个别天赋异禀却性格乖张的学生,会用这种方式无声地抗议或彰显与众不同。但殷祈溪?这个身处教育资源相对匮乏的雾港、在课堂上大部分时间仿佛与世隔绝的女生?
这细微的异常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终于荡开了超越陌生同桌范畴的涟漪。他第一次对她产生了一丝真正的好奇。那些她急匆匆消失的课间,空无一人的午休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