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她
和放学后立刻遁走的时间,她都去了哪里?在这片看似沉寂的“深海”之下,她究竟在做什么?

    这份好奇并不算强烈,尚未达到驱使他主动探寻的程度。他依旧维持着自己固有的节奏,认真听课,条理清晰地记着笔记,偶尔在陈卓的热情邀约下去球场活动一下,更多的时候,则是独自一人,寻找校园里安静的角落,望着远处与灰蒙蒙天空相接的海平面,任由思绪放空。

    这天下午的最后一节是自习课。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海风变得狂躁,呜咽着掠过校园,卷起地上的落叶和沙尘。窗外的棕榈树剧烈地摇晃着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

    下课铃如同冲锋号,殷祈溪几乎是应声而起,动作迅捷地将桌上寥寥几样东西扫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,单肩一挎,便低着头汇入了涌出教室的人流,没有片刻停留。

    季屿风因为需要整理一份复杂的物理竞赛提纲,留在座位上多待了二十几分钟。当他终于合上笔记本,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时,外面已是细雨迷蒙。冰凉的雨丝夹杂着更浓重的海腥气,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他没带伞。密集的雨点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的衬衫面料,带来黏腻的不适感。他不想冒雨跑回住处,便决定找个地方暂避,等雨势稍歇。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,又一次引领他走向了学校后方那片日渐熟悉的僻静区域——那几栋废弃的红砖旧楼。

    雨中的旧楼区更显荒凉,雨水顺着斑驳的墙面蜿蜒流下,在墙脚汇成小小的水洼。周遭只有雨点敲打树叶和瓦片的单一乐章。他正准备快步躲进最近的门洞,一阵异样的声音却让他骤然停下了脚步。

    不是风雨声。

    那声音低沉,带着独特的嗡鸣,断断续续,顽强地穿透雨幕,钻进他的耳朵。

    是贝斯。电贝司独有的、厚重而富有颗粒感的低音。

    他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,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——果然是那间位于二楼的、他上次遇见殷祈溪的旧教室。此刻,那扇窗户紧闭着,暗红色的木质窗棂在雨水中颜色深黯,但低沉的电贝司声,却固执地从缝隙中渗透出来。

    真的是她。

    上次看到她从那扇门里出来,怀里那个用旧布仔细包裹的长条形物件,此刻在他脑中有了清晰的答案。

    一种莫名的情绪促使他没有立刻走进门洞避雨。他退后几步,绕到旧楼的侧面,找到一个被茂密芭蕉树叶半遮掩的角落。这里既能有效挡雨,又恰好能透过旧教室窗户上方一小块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,窥见室内模糊的一角。

    雨水顺着宽大的芭蕉叶脉滑落,在他脚边滴答作响。他靠在冰凉潮湿的砖墙上,静静倾听。

    窗内传出的贝斯声比刚才清晰了不少,不再是最初零散的音符摸索,而是连贯的节奏。

    屋内的少女突然想到了什么,停止了演奏,不过很快声音又传了出来,点弦,slap,还有很多类似炫技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透出一股与他平日里所见的那个散漫、疏离的殷祈溪截然不同的、近乎执拗的专注与热忱。

    他微微仰头,透过那狭窄的缝隙,能看到教室里一个模糊的侧影。她坐在一个高脚凳上,微微低着头,身形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单薄,怀抱着贝斯的姿势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。她的身体随着稳定的节奏轻轻晃动,沉浸在属于自己的音乐世界里。

    雨丝如织,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。废弃的红砖楼,断断续续的贝斯低鸣,窗前专注的剪影,以及楼下角落里浑身湿透、静静聆听的少年……构成了一幅寂静而充满张力的画面。

    季屿风忽然间明白了许多事情。明白了她那些刻意维持的低空飞过的成绩,或许并非因为无能,而是一种避免麻烦的伪装;明白了她所有匆匆消失的时间,都投入到了这个被遗忘的角落,与怀中的乐器为伴;也隐约触碰到了她那层坚硬冷漠外壳之下,可能包裹着的、不为人知的柔软与坚持。

    这发现,像是一束微弱的光,探入了幽暗的深海,照亮了隐藏在水草与礁石之后的一小片景观。他这尾始终感到隔阂的“淡水鱼”,在不经意间,似乎窥见了这片“深海”之下,悄然涌动的、充满生命力的暗流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旧教室里的贝斯声停了下来。接着,是细微的收拾器材的声响,以及关灯的声音。

    季屿风直起身,没有等待与她照面,悄无声息地转身,沿着来时路悄然离开。雨水彻底浸透了他的衬衫,紧贴在皮肤上,带来阵阵凉意。然而,他的耳畔却久久回荡着那低沉、执拗的贝斯旋律,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个在昏暗光线下,与乐器融为一体的、专注而陌生的殷祈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