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过而立的年纪,却不效同岁朝官蓄须,看着一派风流,潇洒公子哥的模样。开春新升任了从五品郎中,在工部司左右逢源。
世子进门时,晏淮还捏着黏土,没来得及洗手,蹭到杨俭那古青大襟的袖子上,倒是显眼得很。
他知道老朽爱干净,也没想与他计较,只笑骂一句,说:“老啄木鸟害黄病,浑身上下嘴最硬。你怎么殿前没求圣人给你一刀?”
杨俭抹了把脸,眼泪汪汪的,说:“死……死得得其所,我还没炼出神丹呢!”
晏淮乐不可支,说:“你这司令一摘,谁还供着你炼那劳什子丹,你趁早绝了这念头,保住小命才要紧。这回殿下亲自上刑狱捞你,欠秋官好大的人情,你该谢殿下。”
杨俭又巴巴地望过去,作挣要下榻叩首,阮袭瓖给抬手止了。
他连着在康市和阳城大小狱之间奔走数日,骤然停下来,尚不知从何问起,也就胡坐在长榻另一头,没有言语。
提起秋官,阮袭瓖想到宣微见了朱批,逮着他好一番推心,倒有些走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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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市又是起火,又是爆炸,打五月初五起,大理寺连轴审了几批人,又转押至刑部复核。
宣微忙得焦头烂额,亦是头回这样办事,他还未接到朝廷问罪的制书,就得先在出狱文书上盖官印。
他是看着杨俭受廷杖的,这会只笑说:“老杨犯什么邪乎,做了这遭池鱼幕燕,倒霉劲儿的。连累你替他来回跑几趟,不过半日,什么文牒都齐活了。”
阮袭瓖指腹抚过玉扳指,轻哼一声,说:“忧国恤人竭力于下,乃人臣之职[1],圣人这是怪我不够尽心,没及时给他分忧。黑水之盟才过去半年时间,澜北便急着回头放这把火,圣人心里不痛快,总要揪几个软柿子出来罚一罚。”
政事堂一帮相公是筑球好手,都省的各个尚书轻易又动不得,小小庭燎司素来倚仗圣恩,雷霆雨露都得受着,合适拿来立威。
如今他一个忠王世子办事不力,让韦后那方发了狠弹劾上谏,逼他交出爆炸案的主理之权。杨俭是忠王当年力荐的人,元烈帝想杀鸡儆猴,重肃朝纲,也是做给西党看的面子功夫。
可阮袭瓖若咽了这口窝囊气,才真是在床底打斧头,碍上又碍下。
宣微摇头,说:“我瞧圣人是气昏了头,忘记老杨年近古稀,一把老骨头……”
阮袭瓖嗯声回道:“底下人晓得分寸,堂外打的噼啪乱响,却留神给垫了层旧棉。我听说前日赦书下了,是因着那位卫家女郎?”
宣微挑眉望他,没成想他会问起这茬,掂量着说:“上头的意思是按天灾公示,以免群情激奋,让有心人钻了空,闹出事来不好收场。前日二圣联书,下了罪己诏,卫尉寺还未树金鸡,便有人来,提前将那女郎带回掖庭了。”
元康一市位处东城之外十几里,是铲了思游原的田坡,才建起来的野市。阳城平头百姓鲜少过去,都不知道爆炸实情。
阮袭瓖半晌未发话,宣微拿不准他意思,便提了另一茬:“一个没及笄的小姑娘,能从火场里捡回条命,也算福大了。难就难在身份上,她母亲是澜北人,又是神女,虽说她常年隐居掖庭,难保没有门道私联……”
年轻的世子垂睫而立,背着光,神情亦是晦暗不明,他打断秋官的话,慢悠悠道:“端阳宫中设宴,她去不得,却也想一睹康市龙舟赛况,假作内仆局的小太监,跟着个贵人的车辇溜出宫……既是常年隐居,却有这般行径,我看她鬼话连篇,拿咱们当猴耍呢。”
宣微便知他看过供状,笑眯了眼,说:“但也有句话没说错,她若早知獠子要放火,何必犯了宫规去送死?不过将她放回去,崔侍郎没少在我跟前胡骂。崔卫两家世交变世仇,他只恨不能一辈子关着卫女。”
阮袭瓖记得这人,说:“崔迟若?我瞧他居心不良,只怕不止是为世仇。”
元烈十六年,遂宁伯卫舜请卸都护兵权,返回南都,迎娶萨兰王姬,将衡川都府交给了副将崔廷彦。
后来澜北内斗,趁乱踏平了衡川都府,兵将皆战死,妇孺无幸免。身为都护的崔廷彦被割下头颅,悬于城门风吹日晒。
这位不得全尸的崔都护,便是刑部侍郎崔廷英的大哥。
留守衡川的天狰卫,是卫老爷子一手建起的军队,认主,不太服旁人驱遣。
若卫舜不娶王姬,若卫舜不返南都,也许衡川不会输,也就不会留下如此屈辱的一笔。然衡川大败,到底与卫舜没有直接关联。
无凭无据之说,崔廷英硬要将这笔账记在卫氏头上,是无可厚非了。但刁难一介女郎,未免显得太小肚鸡肠。
宣微拍了拍阮袭瓖肱肌,将文书呈给他,说:“赦令的主意,是圣后亲自提奏起草,诚意给到这个份上,谁敢说这位千岁殿下不是求泰同君?崔迟若早年蒙圣后提携,从南都调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