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惜
    戌时起的雨,淅沥落了半宿,梆子声全泡在雨里,内廷一点响都没听到。

    异风砭骨,尚仪局平素并无夜值。端阳大宴才过去,女史们得了空闲,倒蜷在屋里说夜话,叨闹至三更半,才一个接一个擦亮灯回去睡下。

    眼见着阁中豆烛都灭了,花青裙衫的妇人穿廊而过,往自己屋中走去。她步子迈得不快,却很稳。

    宫灯能照亮三尺外的木道,此际她房门前遗落一滩泥雨,再伸手往那头照一照,便能看清水渍来路。

    妇人轻轻叹了口气,入阁果然看见脚榻边更衣更了一半的少女。

    她见了火光,仓促地别过脸,系带子的手更快了些。

    妇人也由她,搁了宫灯,就在她跟前俯身,道:“早跟你讲过,少在夜里出来走动,叫北衙禁军逮住了,诏狱里哪道刑你受得?”

    夜巡的禁军只走嘉猷、通明门的外道,却也会打内宫每道大门前过,躲起来不容易。但若手上有不少内宫偏门的钥匙,必要时开几道门,亦不失为金蝉脱壳的秘诀。

    朱惜心虚地耷拉眼,招文袋里沉甸甸的。若这妇人肯上来摸一把,铁定要黑了脸,这姑娘胆子大得很,隔三差五就敢上司闱司偷几把钥匙。

    她略让出半个身位,在她身侧,那张软榻上,此刻躺了个人。

    妇人探身去,小绿衣模糊瞧着年纪不大,却瘦骨嶙峋的,面色苍白,直冒冷汗,嘴里一直嘟囔着“救”“不要”等语。

    “杜紫英手下的人,差点溺死在游仙池里。她应该知道宫市的门道,也算意外之喜。”朱惜发梢往下渗水,肩侧湿了一片,“我是生看着她被推下去的,哪有作壁上观的理……”

    妇人听她嗓音浑沉,像烧坏了似的,顿时哑了火,没好气地憋回狠话,只说:“赶明儿我给你做一牌匾,请司籍给题上‘普度众生’,好是不好?”

    “哎哎,不用不用。”朱惜自知理亏,语调放轻快不少,“这里离骑鹤居有一炷香的脚程,抗着她,就该和北衙军撞上了。杨姑姑好歹也是吃斋念佛的人,救她一命,就当我欠你的。”

    骑鹤居位处掖庭北的长门宫内,挨着众艺台,背靠太仓,是朱惜借居掖庭的地方。

    内官六局都在掖庭东,左右是走不了两里路。但稳妥起见,避开韦后插在骑鹤居的桩子,安置在尚仪局也更好些。

    朱惜如今这身体不比上一世,光捞起绿衣女史,借太湖石迫她吐了几口水,费的劲就不老小。

    现下更是力脱,强撑着等妇人发话。

    被叫杨姑姑的妇人拉开床榻边的小格子,在一堆瓶罐里翻找理中丸。

    她今年已四十一岁,任尚仪一职却有廿载。芝城杨氏算旧贵,按道理杨玉竹原是该调去御前的,每每都叫信城夫人横插一脚,倒很可惜。

    不过三四息的时隙,杨玉竹倒出青瓷小瓶里的药丸,一粒乌黛色的圆球,就了半盏凉茶强喂进榻上绿衣宫女嘴中。

    杨玉竹回眸去看朱惜,见她颔首低眉,又想起初见她时的光景。

    那一年是元烈三十年,几名新承宠的才人拿玉钗抵在她颊侧,嬉笑着指挥她往宦臣胯底下爬。

    堂下云阴压檐,小姑娘亦是这般低姿态,跪是跪着了,腰板却挺得老直。

    董才人杏眼桃腮,笑起来很和善,心眼是坏透了,她毫不避讳地说:“卫、兰、惜,听你讲话就是南都人嘛。你爹是不是卫贼?那个娶了澜北神女的卫贼?他暗中指使天狰卫,帮獠子打咱们晟民,他害了衡川都府所有人啊。”

    “啧啧,你骨子里不仅流着卫贼的血,还流着澜獠的血!你这么脏,比那寺人烂没了的根还脏!你钻呀,钻呀!钻过去了也许能替你爹赎点罪呢!”

    “我可瞧不惯她这狐媚模样,眼神直勾勾的,想勾男人么?再说,哪有人是紫色的眼珠子?盘儿靓条儿顺,卫兰惜,你怕还不知道吧,外头有不少人打听你呢。你这个妖精,不对,你是妖孽!”

    周围哄笑成一团,你推我搡的,不知谁脑袋上的金簪银簪没长眼,挂着小姑娘发际,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
    才人们也怕追责,登时作鸟兽散,本来喧嚷的中庭倏地陷入沉寂。

    天雷轰下来,让雨浇洗她额前的红艳。杨玉竹撑伞假装路过,却没有如愿见到她眼底的难堪与恨意。

    不足五尺高的少女融进雨里,忽然朝她一笑,灿耀若春华。

    有些人便是这样,明明有许多忧愁,背着无数苦难,却总笑一笑了之。

    但杨玉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,她一生清明庄雅,掖庭里摸爬数十年,亦保有纯真的初心。

    她从未怀疑过,庭中几位才人,为何就纷纷病了、疯了,为何收殓的小宦官只是将草席一卷,又为何大家讳莫如深时,那日堂下的小姑娘会惬意地眯着眼呷茶。

    杨玉竹什么内情都不知道,干净得像潭中的宝莲。不过她还是明白一件事,卫氏女有自个的主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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