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惜
    而她,一介内宫浮萍,只是揣着颗爱怜才女的心意,偶尔替小姑娘挡一挡风雨。

    这事若换成朱惜,大抵做不来这般精细,她至多气呼呼地扇董才人几耳光,憋不住泪珠子,生着闷气骂几句碎催烂人、嘴里生蛆的二货圈子。

    最好此时身侧有眼力劲不错的,自然顺坡下驴递来良策,惩治恶人便水到渠成了。

    她是销金窟里捧出来的朗天悬日,卫女么,是朱门槛下谁都能挥棍相向的过街老鼠。

    朱惜与卫兰惜从根上就不相同,如今却困在一具身体里,要将既往相悖的记忆揉碎了,再重塑起来。

    “时间过得真快呀,一晃四年,姑姑的兰惜,不是曾经那个挨了罚不作为的小孩子了。”杨玉竹用干绢给小绿衣擦着汗,“恶月里祸不单行,元烈朝的恶月更是没有安生可言。我知道你有你要做的事情,但拿命去搏,能搏出你想要的结果么?”

    朱惜对着微弱的灯,缓缓转着手中玫瑰,将圆润流畅的刻痕再次捋过。花瓣受了雨,却好像更艳丽了,丝毫不肯示弱。

    她轻笑,漫不经心道:“阴沟里待久了,总很羡慕头顶的燕雀,能光明正大沐着天光。”

    杨玉竹才不信这话,说:“圣人从未明判过卫府,你是遂宁伯卫舜的女儿,更是平阳侯卫邕卿的孙女。卫家三代都守着衡川,掖庭里的黄毛丫头凭空胡言,你便真认了?”

    朱惜眼底无波,说:“世人认了,朝臣认了,我认不认根本无足轻重。圣人默许,他们一人一口唾沫就把我淹了。澜北来犯,大阳却连皇城禁中的柱子都朽了,不彻底打退他们,卫府满门忠烈这辈子都洗不清!我只是不服……”

    不服这样的身份,不服是这样的开端。

    这一世原就是个局,棋盘也好,博戏也罢,她辗转反侧,像只被抛入虎圈的困兽,仍觉不服不甘。

    说到底,她亦不知何为前路,只能在浓墨的夜里踽踽前行。

    杨玉竹起身按住她微颤的肩,拢了她的湿发,一点点擦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的羽翼未长全,凡事都要仰仗旁人,连救个女史也得掂量踌躇。如何与澜北獠族斗法?”杨玉竹动作轻,撩拨羽毛一般,“你要更快地成长,所以我不会再拦着你。当你能独力翱翔在大阳城的天际,就没有人再能束缚你,你可以自由地去报你的父仇,但不是现在。”

    朱惜捏着花的枝秆,却没有使力,杨玉竹并不知,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。

    一年,甚至不足一年,澜北就会举族之力南下。

    届时,乾中五州便该一起亡了。

    狱中那女郎说的太真切,以至于她重捡这条命的同时,也倍感压力。

    朱惜仍是垂着眼,问道:“我进去好些天,朝中有什么动静?”

    杨玉竹说:“圣人连着发了好些天火,今早在宣政殿议康市爆炸,还是问不出缘由,便将那杨俭传了来,当着朝臣赏了一顿廷杖,又卸了他的职,半分面子都没留。”

    杨俭是特批的庭燎司令。

    元烈帝践祚之始,就于军器监外特设庭燎司,广纳硝药火器之道。康市发生爆炸,元烈帝要问责此人,亦属情理之中。

    但关键在于,他曾是忠王举荐之人。

    这些年,忠王称得上元烈帝的左膀右臂,替皇朝坚守西南的禹门关。而此举无异于扇了忠王一掌,旁观的看着都觉脸疼。

    十日了,让半个康市都折进去的一场爆炸,尚查不明其背后因由,连点线索都摸不出来,只叫君王觉得面上无光,养了一屋庸才。

    疾风敲窗,骤雨临门,皇城中没人身上是干爽的。分不清是汗是雨,水珠还顺着朱惜额骨、鼻骨往下淌,悄没声地没入实木缝里。

    玄衣近卫揩去一脸雨水,抖着油伞,扬手插到部阁门前的竹篓中。

    他方才淌了几个深水洼,靴履湿哒哒的,踩着门前铺的两块大旃蒻[1],蹭掉面儿上的水渍。

    他从一旁的柜中重新取了块毯,并一双薰过香的足袋,高高举过发冠,退跪到矮墩一侧。

    几乎在他让开的一瞬,现出个崇峻如山的影子,这影子默不作声跨槛进门,带起一阵凛冽的夜风,刮得灯树上的烛火都歪了歪头。

    “上巳时,我路过景龙观,卜了一卦,你们猜怎么——天山遁!道是不日将有官非之灾,我那时怎么没信——哎,疼死老朽了!妈的,你下手轻点啊!皮都给你掀下来了!”

    里间蓦地传出一阵鬼哭狼嚎,矮墩上脱靴袜的人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武将们原澹坐在靠近中厅的桌前,耳力尖的一名老将探头往门前一瞅,连忙推了凳站起来行礼。

    一屋子十数人手忙脚乱,椅子擦着木板,咯吱咯吱响了半天,稀稀拉拉入耳的,还有并不整齐的“殿下”二字。

    元烈帝膝下儿子众多,办起事来却都中规中矩,并不算太出众,是以随朝听政,并未身揽要职。反是忠王捡回的嗣子,文武兼备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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