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披油帔的少女猫着腰,缩在矮灌丛后。她身量未齐,只作个误入雨中的不归客,垂目时深青面纱微晃,掌下是一朵盛绽的绯色玫瑰,间杂几粒水滴,娇嫩得紧。
可惜天幕无光,看不清花瓣间错落的雕字。
她却好似能透过悠淡香气,得见美人持刃,一字一字刻出肺腑之言的模样。
字是篆体,得按特定的顺序读。
乍一看只以为是生长纹路,真能瞧出些门道、见过些市面的,便知此必出于雕工奇佳之人。
这送花的女郎也真怪,阳城玫瑰早在暮春都落尽了,她居然能养出五月间还绽放的玫瑰来。
又过片晌,朱惜顾自笑了,摩挲光秃的枝秆,对这滑不溜的感觉爱不释手,倒想起了一桩旧事。
从前她府中那位倒插门,知她百花中偏爱刺玫,曾让属僚举国搜罗,以求延长花期之法,莳植几树浓夏玫瑰。
此意本就悖逆天时,后来自然没能成,却原来只是他不愿亲自动手,不够用心而已。
后来他又另辟一径,四处劳驾滇南亲贵,终于寻得块二分水的冰种红翡,雕成了赤玉玫瑰,摸起来亦是润极。单论这原料之贵重,能抵得上大府一整年的军费。
驸马贪风月墨笔,常写诗宣,赠礼之日却吝舍佳句,只剪了一枝玫瑰作簪花,来配她的凤凰钗,并同她戏说:“殿下往后不必再等环刺中的庸花了,这一支火玫永远会为你盛开。它独一无二。”
永远么?看来未必。
独一无二么?那确实。
朱惜失笑,这劳力伤财的事,若让老爹知道,还能有她好果子吃?
赤玉玫瑰从此就搁在正厅画案前,朱惜却不怎么坐在那晒太阳。反而常常搬一架醉翁椅,懒靠在廊檐下,望着月洞门侧、攀墙而生的花树。
一丈半的高度,拢了满身刚刺,盛放时艳绝,高高昂着花苞,就连萎落时亦不曾低去半分头。
她脑中思绪渐渐明晰,活物不会有永远的限期。
就像那高墙上的玫瑰,若在它开得最艳的一瞬,将它剪下来,别在鬓前,它的生命也就如沙漏水钟,终有走尽的一刻。可若由它生在树梢,它便能活到春日尾巴,将墙外墙内的旖旎情事如数赏完。
想强求,就须得付出代价。
但彼时朱惜哪里看得清人心,她就是一个俗世中的俗人,会对变着花样的阿谀奉承拊掌称好。
许多人究其一生,亦不过如葵蒿轻渺,命烂得犹如地里割起的稗草。
可她能担个成祖幺女、常宁公主的名头,自靖难之役下应天府之后,理所当然地与皇子皇孙一道,拥享国库,还过了数载富贵闲人的生活。
母亲授她诗书,是为着孔儒所谓“不学诗无以言”的论调,她却莫名记起其中一句“降尔遐福,维日不足[1]”,寥寥八字,像写尽她短促的一生。
老天降下了绵延的福祉,你当真有命稳稳当当受着么?
朱惜分明身在暴雨中,这一霎,却觉得连五脏都烧得滚烫。
她像回到应天公主府的那场大火里,火舌爬上她绿云似的长发,绳缚牢牢捆住了她的手足。
外头是震天响的兵戈铿锵,一群荒山匪贼、乌合之众,嚷嚷“起复建文、朱明正统”的口号。她的好丈夫,在她跟前溜须拍马五年多,真就敢趁此乱事,纵火烧了她的宅邸。
朱惜再想起来这事,还是气得直哆嗦。
他一介坐吃宗侯、窝囊了小半辈子的驴卵蛋子,竟敢放火烧死她!
湖畔此际黑黢黢的,断断续续传来细碎的言语声,打断了朱惜如潮的心事。
“好哇,我就说你个小贱胚子,回回与宫市那边多报几十钱,把着这几百两当棺材本么?差事办得倍儿牛气,怎么没见你懂点事,孝敬孝敬上头爷爷姑姑们?”女声尖利,是标准的阳城官腔,“在我跟前拔份儿,你也不怕绊了蒜!”
另一个丢下伞,跪在那人脚畔,呜呜哭着讨饶,只是重复道:“紫英姐姐,我没有,你知道我胆子小,我不敢的呀!”
“那怎么这个月的冰俸少了?我信任你,才将此事交由你办,你倒好,肥油糊了一嘴,翻来覆去就是没有。我可实实在在挨了顿戒尺,今儿个你不想法子把钱弄出来,我明儿还得受一遭,明儿弄不出来,我后儿还得受一遭!一直到你吐了这钱,我的罚才能停!换做是你,你要怎么办?”
夏日冰俸、冬日炭资,原也只供给几位管事的祖爷祖太,这人是替上头人办事。罚不罚的,全凭她一张嘴诌,戒尺必是挨了的,却不定有这般严重。
哭倒的绿衣女史纠扯她裙摆,求道:“姐姐,我真拿不出来……三百七十四两!就是将我卖了也抵不上零头……紫英姐姐,一定是中间有人昧下了这钱。过去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