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姓们面朝北方,长跪于地,神情无尽哀戚。每个人或多或少皆有亲友被困在都城,他们曾经怀抱着的希望灰飞烟灭,此生再也回不去故土,而他们心中记挂的人,尸骨将永留在千里之外的浩瀚高原上。
殷榯一顿一顿,走到淮江边。
水面广阔,无边无际。
这一头与江的那一头,彷佛隔着险峻天堑,是永远碰触不到的彼岸。
为什么爹娘不等他……
他勤练武艺,四处与叔父找到能进去军伍中的机会。他知道他起步晚,可只要给他时间,有朝一日他一定有所成。
为什么不能再等等他。
他这么努力长大,为了怕忘记围城之仇不敢吃河鲜,每一日都祈求都城不要被破。
昨晚在港边过夜时,阿娘入了他的梦。
梦里他跟阿娘任性撒娇,说水太烫了,他不喝。
阿娘没说话,只是温柔的笑,盛了一碗水,另外拿一个空盏,将热水倒至空碗里,在将水倒入原先盛水的碗里,反反覆覆,不厌其烦,直到水变凉。
在殷榯童稚时,他的阿娘就是这么照顾他,朴实,耐心,如晨起日阳般温暖。
那道身影永恒不灭。
爹与两名兄长为了护卫百姓,长年不在家,阿娘含辛茹苦,操持殷家族中事务,从未有怨言。
可他知道阿娘的心一直是苦的。
港边突然下起大雨。
断云孤鹭,白雾茫茫,他彷佛看见他们招着手,对他微笑。
他再也看不见他们了……
楼船一艘艘驶离岸边,千万流民百姓散入烟雨中。
殷榯站了一日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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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城被破的噩耗传回镇口。
星河若水,灯火浮天,各家府邸挂起白幡,点起白烛,殷府也在其中哀悼的行列之中。
偏北的祠堂里多了大爷一家子的碑牌。
殷老太太身子才刚好,又碰上白发送黑发人,这下更加一病不起。
府里的几位爷与夫人皆缟素,跪在祠堂里,僧尼们在一旁颂祷佛经,庄严肃穆。
殷榯没有在祠堂,也没有在西院。
朱煦问了初平,他竟也摊手说不知道。
殷东山忙进忙出,朱煦去找他时,他神色极其疲惫,这一两日他心痛难言身心俱疲,却仍是目有深意地看着朱煦。
殷东山踌躇半晌,然而,再不说不行了。
殷东山打量着朱煦的神色,小心翼翼地道:"煦煦,有件事四叔一直没告诉你。"
朱煦肩膀缩了缩,深吸一口气,小声地道:"四叔有什么尽管直言。"
"其实,你的阿娘在与你失散后,便返回都城找你爹。"
殷东山很慢很慢地讲,就怕小女孩受不住。
"四叔的意思是,我爹跟我娘与六哥哥的爹娘一样,在都城遭遇不测?"
朱煦很快便反应过来,眸中并没有流露哀伤。
殷东山有些诧异于朱煦的镇定,担心她在压抑心绪。
"煦煦,想哭就哭没关系,千万别憋着。"
朱煦擤了下鼻子,抽了抽眼角,试图挤出一些泪水。
不过,眼泪没有如她希望流出。
"四叔,我哭不出来,我想不起过去……想不起爹娘的模样。"朱煦低垂着头,对自己无法感到悲伤而惭愧。
殷东山更加心疼。
"不打紧,忘记不是坏事……忘记了就不痛苦了。"殷东山摸摸小女孩的细发。
殷东山一面说着,一面望向西院。
此刻,最难受的当是他那个侄子。
从昨晨到今夜,殷榯没有掉过一滴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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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榯在府外一处松林练剑,剑若飞风,光影中一点点寒芒若刺,刮了漫天的凌厉剑弧。
数个时辰下来,他不曾停过,过度操练的结果是,筋骨欲裂,疼痛到近乎麻木。
可唯有让他的身体处在疼痛不堪的境地,才能掩盖住心里难以见底的沉郁。
没人知晓他在这里练了多久的剑,也没人知晓他扎在松针湿软烂泥中多久。
当朱煦带下人找到他时,他脸与发湿漉漉,全身浸在湿凉的露水不省人事,虚弱地躺在土泥上。
殷东山将殷榯扛回屋里。
刘铖先让人煎了几副暖身的药汁备着,另外在外头也请了大夫。
朱煦一脸担忧,看着昏迷不醒的殷榯。
昏迷中的少年一滴药都入不了喉。用细尖的管子橇不开他紧抿着的唇,用勺子亦掰不动。
眼见他身子越来越烫却无法可施,殷东山急了。
朱煦将泡过冰泉水的巾帕覆在他额上,又凑在殷榯耳边轻声道:"哥哥乖,张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