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不是殷榯写了这么一封短信,朱煦绝不会留意到橘树已悄悄长高约莫一寸。
哥哥好聪明,用这种方式教她多认两个新字。
信不过只言片语,却似炫如丹霞的凌霄花一样,暖上心头。
更令朱煦惊喜的是,又哑又残的老仆妇竟会认字。
朱煦让老仆妇将橘树二字写在木板上。
老仆妇一笔一画,簪花小楷写得清新秀丽,朱煦看得目不转睛。
听闻南来无家可归的流民当中有不少曾在都城世家大族为奴,大户人家讲究挑剔,特别是在朝为官的钟鸣鼎食之家,选仆人不只样貌要过得去,多少还要会认字。
这么一想,写得一手好字不足为奇。
新来的老仆妇从前应当曾在高门里做过事,只是在战祸期间被无情的主人家打发出来了。
好不容易被殷家收作己用,却又遇上二夫人这般刻薄的主子。
等四叔父回来,她一定要去请他去老太太跟前要人。
反正她正好在习字,况且她可是谢家小娘子,她才不人小力微,顶顶的家世此时不拿出来利用,何时才用?
并非朱煦单纯善心大发,她盘算过了。
哑婆不会嚼舌根,不会嘲弄殷榯哥哥,身子残缺的人更不敢摆高姿态,似府中某些年轻的奴仆那般不掩轻视殷榯的神色。
拿定主意,朱煦握住老妇人蜷缩的左手,轻声道了句:"婆婆你再熬熬,我一定想办法把你从二夫人身边要过来。"
哑婆如一潭死水的眼神颤了颤。
原来,有人将她的处境看在眼里。
萍水相逢,她不明白小女孩为何要伸出援手。
突如其来的好意使人不安。
廉价的同情更令人难堪。
朱煦似是看穿老妇的顾虑,露出狡黠的笑。
"婆婆别误会,我可不是善心的小娘子,我只是想找个人一起陪我习字,我是个字盲,下人们都说我性情骄纵,你字写得好,以后你要教我写字。"
小娘子明显虚张声势,故作城府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好笑。
老妇怔忪地看着,许久没见到这么讨人喜爱的小娘子,个头明明这么小,心眼却比大人还明亮。
想起从前她也曾经认识许多明媚可爱的小女孩,可是他们的心地并不如外表那样单纯天真。
老妇不能言语,只能报以感激的笑容。
半晌,她低着头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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港口边,日长风静,彤云低垂。
殷东山与殷榯朝北站立,眺望浩荡云际。
这一带江山如画,蓼屿狄青,垂杨千万缕,雪绿杨絮在宽阔的江面上自在飞舞。
蓼狄尚未抽穗吐絮,草色青青,江岸一旁农妇弯着腰忙采芦梗,芦梗晒干能编草鞋卖些钱,与黏稠的江泥糊在一块能盖房子,是贫苦人家最喜采摘来利用的免钱之物。
一个月前,殷东山收到都城故旧的传信,说是都城局势越来越不安宁,摄政王的三万精兵被燕浑兵歼灭,羯胡又将都城围的油盐不进,都城危如累卵。
一场动荡,天下户口,几亡其半。
都城百姓但凡还有一点气力的,无不想尽各种办法离开都城,挖地道,或是以私家府兵辟出一条血路。
殷东山心情愉悦,算算时日,故旧们应当要抵达江东。
天边客帆高挂,一艘艘高大的楼船陆续现影。
殷东山目露欣喜,他终于能探听大哥一家子的消息。
殷榯眉眼焦灼,紧紧握住长剑。
岂料,楼船上传来哭泣声。
随着楼船越靠越近,哭声越来越凄厉,船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,竟是整船缟素,披麻戴桑。
殷东山心中大惊。
"都城灭了……大魏亡了……都城灭了……"
每个颟顸下船的人嘴里喃喃念着。
殷东山急忙上前,揪住其中一名男子的衣领,厉声问道:"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"
男子恨恨地瞪着殷东山,也揪住他的衣领,彷佛他问的是什么不该问的问题。
"石豹破城了……都城十万人全被羯胡射杀殆尽,火烧十日十夜,你竟不知道?"
霎时间,殷东山跌坐在地。
射杀殆尽……火烧尸骨……脑中浮现野火蔓烧,吞噬一切的画面。
打从离开都城,殷东山便抱着与大哥团聚的希望。没成想等了数个月,竟等来一个噩耗。
大哥一家子终究躲不过死期。
殷东山悲从中来,放声大哭。
岸边的人抱在一起哭。
噩耗彷若苍白的芦絮,不多时便蔓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