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身体好上许多,能下床走动。
估摸着是满府的艾草与五毒扇将灾神给请走了。
老人家得了精神,免不了插手府中大小事,头一桩便是奴人的用度。
几日后徐州刺史在他丹徒的别院办寿宴,大户人家办宴比的就是排场,讲究的人家光是衣服就得至少备上两套,一套拜会主人家时穿,另一套席面正式开宴前换。也不知这其中有什么用意,总之本朝的世家大族在衣装上头从来不嫌麻烦。欲与他们交游,头一件要紧的便是打扮得体。
席面上夫人老爷们忙着应酬往来,做不来八面玲珑,小娘子小郎君身边需得有得力的奴仆跟着。
老太太一面喝养生茶,一面不咸不淡念叨给四夫人听。
刘铖心照不宣,即刻遣人去找人牙子带了些身家干净的流民上府给夫人们挑选。
近来北方都城动荡,不少北边的平头百姓或者本来便是奴人的逃窜至南方,失了户口,没了户籍,便是所谓的流民。流民虽多如无家之蝼蚁,然而南迁来的大户人家亦多不可胜数,加上流民良莠不齐,人牙子可说是费尽了心思四处捡人。
只要不是曾干过杀人越货的,但凭能干事,面貌上看的过去,都拎来给各家挑选。
人牙子早已被挑剔的门阀贵府磨出火眼金睛,像殷氏这样的寒族主人家,尤其渴望挤身名门,下人首重样貌端的上台面,口才不必舌灿莲花,反应要快。
世家往来的成败关键,往往就潜伏在暗流之中。越是细节之处,越要掰开了讲究。
富不等同于贵,有富无贵,只能被称作暴发户。
至于什么是"贵",那可真是玄乎,难以有定论。
一排模样干净其整的流民,有老有少,有一家子的,也有孤身一人的,在夫人面前任君挑选。
刘铖已事先挑两名讨喜憨直的女孩去老夫人房里,老人家身子越来越不好,小婢女身上的青春劲能讨她开心。
她另外还挑了些看来能干伶俐的,做殷瑶与殷亦的陪读。
三夫人喜静不爱多管闲事,素日只爱种花养草晒成药,便挑了几名样貌平庸,生养过孩子的妇人留在身边。
至于二夫人,自从身边年轻的侍女与二爷生出风流韵事,就将有威胁的女孩儿都撵走。奴人越丑年纪越大的,她反倒越心安。
人牙子没料到殷府的二夫人竟然对上了年纪的流民情有独钟,本来这类老妪只不过是充人数用的,没想到二夫人滴溜的目光都在老妪们身上逡巡。
她带来的四五个老妪,大多身残,要不缺一只胳膊,要不缺一只腿,应是在战乱时受伤所致。仅有一个手脚齐全,她皮肤黝黑满脸沟壑,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,样貌还算齐整。然而老妇不能言语是个哑巴,左拳还不知怎么地张开不得,五只指骨朝掌心蜷缩僵硬等同残废。
二夫人指名让哑婆留下。
人牙子心中暗生疑惑。
要不是她已来了几次殷府,对府中的夫人性子有不深不浅的了解,否则她当真要以为二夫人是菩萨来着。
刘铖笑笑着提醒:"嫂嫂可是要想清楚,进了门的奴人若没干下什么泼天的大罪,不得随意打发走,亦不能随意打骂,否则人家是能告到官府的。"
二夫人笑的齿冷:"放心,我一定会好好尽好主人的本分,不叫人钻了空毁坏咱们殷家的声誉。"
真好笑,什么官府?朝廷都没了,哪来的官府。
更何况,她被二爷气的铁了心。
否则,素来吃喝都要全府最好的她,断不可能在奴人之事上让步到几乎不挑不拣的程度。
刘铖大约也知晓二夫人心里忌惮的点,来回劝说两次,见二夫人不为所动,便随她去。
拍板。
哑婆子,连同另外两名身子残缺的老妪,被二夫人收在屋里。
看二爷以后还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颠鸾倒凤。
-
四夫人房里。
殷瑶将金青布做成的月华裙捧在手心,翻来覆去,摸了又摸,看见外头日光在裙上照射出璀璨的金光时,她喜上眉梢。
殷亦目光也被吸引住,欲凑近摸一把裙子却马上被殷瑶拍开手。
殷瑶哼了哼:"不准碰。"
殷亦委屈巴巴:"姊姊好凶,哼!"
殷瑶扭头过去。
殷怀叶摸摸殷亦的头。
素园与其她婢女心知肚明,不过自上次打去打过头惹得殷瑶恼羞成怒,他们便都不敢再说什么了。
朱煦也在刘铖屋里。
她看着月华裙,眼神古怪。
不知是哪来的直觉,她总觉金青布不该这么用的。经过层层叠叠的覆色,上头的金光在室内显得黯淡,纵然在太阳底下仍是辉耀无比,可这般过分富丽辉煌倒使人难以亲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