羯胡围城两个月,都城开始断水绝粮。谢家家财万贯,府中自有仓廪贮藏小米与栗米,主人家饮食仍旧无忧,可进入下人肚子中的可就大打扣了。
谢家在外头打的是谢方夫妇宽厚的大善人招牌,往常为了声誉,纵然奴仆办事不利索甚或懒散,谢夫人不便直接打发走。而今都城被围,谢夫人趁机以粮食不足撵走一批她早就想赶出谢府的奴人。
有样学样,谢蕓亦经常用食粮拿捏下人。
反正战祸时期谁敢怪主人家缩衣节食?
还留你在府中分你一口饭吃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!
于是,朱煦服侍谢蕓益发卖力。谢蕓心情好,她一日能分得两片栗米饼。若是哪里惹她不悦了,两片变成一片。
这一日,朱煦将谢蕓哄得很高兴,她得了三片,最先想到的就是要分给长藿。
粮荒时期,连蝼蚁都来与人争食。三片栗米饼引来几只芝麻大小的蝼蚁,朱煦赶忙将他们拍掉,巴巴捧到长藿眼前。
"哥哥,要吃吗?"
长藿看了一眼形状不大齐整的栗米饼,以笑容掩饰心底的嫌弃,反问:"阿煦怎么不自己留着吃?"
"我人小,不需要吃太多,哥哥正在长肉,又要干很多重活,得吃多一点。"
朱煦眼神澄澈。
这是谎话。
她其实很饿的。
动荡发生以来她身型瘦了不少。圆润的颊肉逐渐消风,肉肉的胳膊瘦成竹竿,嫣红似瓣的芙蓉面也黯淡几分。
长藿瞅着故做无事的她,脸上还是笑,心里却觉得有意思。
这个直心眼的妹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其实谢夫人待他并不薄?纵然都城发生饥荒,谢府中也开始省吃细用,他并没被饿到,他日子过的远比她想的好。
到现在还没看透这点,她是真傻还是假傻?
谢夫人与他曾协议若能将朱家的染铺拿到手,纳入谢府底下,那么将会对长藿给予报酬,读书,上学堂,为官,一桩一桩的都不会少。
他与谢夫人可谓同谋一事,谢家怎会饿到他。
长藿接过破碎的栗米饼,笑着道:"还是阿煦对哥哥最好,那哥哥便不客气了。"
长藿勉为其难咬了一口,停下,到底还是将剩下的还给饥肠辘辘的小女孩。
饿的是她,又不是他。
长藿眉头皱起:"给你。"
他扭过头去。
朱煦想了想,是哥哥不要的,不是她不给他,这么一想她心安了些便接过来,细细咀嚼。
一边吃一边想阿娘。
阿娘总是叮嘱她,一定要对长藿哥哥好,临终前曾交代他们俩是一生一世的亲人,千万要扶持长藿。
阿娘说她在天之灵会看着她。
阿娘应该都看到了?
她很听话,她有照顾好哥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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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船上。
长沙王世子姿态闲雅,面如冠玉,长发如墨。
桓宣就在他身边。
他手上的长剑沉甸甸,柄身镶嵌五色彩宝映的甲板上一片虹彩。
"殿下,淮江边有不少人正看着我们。"桓宣口气有自满的意味。
"我们?"长藿抿了一口茶,笑笑地道。
桓宣眼眸垂下,改口低声道:"是属下僭越,他们是在欣赏殿下的风姿。"
"桓大人莫过谦,你的功劳匪浅,若没有桓大人,霍绝对没有今日。"
长藿眼神有那么一瞬的认真,还有崇敬,桓宣不由得掂量其间的真实程度。
"为殿下鞍前马后是臣的本分,殿下无须挂怀。"客套话还是得做足,桓宣拱手道。
两人互敬一番,再无别话。
长藿含着笑意的目光,落在江边的一座酒楼。
二楼席间坐着一夥人,应当是阖家出游来着。几对中年夫妇言笑晏晏,栏杆边约莫五六个小孩朝着楼船瞪眼张大嘴指指比比。
他最讨厌看一家子和乐的景象。
忽然间,长藿挠了挠手掌,一挠再挠,在察觉桓宣奇异的目光后,笑着道:"江东的虫子还真多。"
那一年冬天成都王率死士突袭王府,他躲在脏兮兮的地窖,期间数日他身上爬满虱子,痒极痛极了,大气仍不敢出一声。
从那之后,他只要一回想起长沙王府的丝丝缕缕,皮肤就会产生虫子爬过的幻觉,若有似无,颇为困扰。
长藿设法转移注意力。
一名穿梅红色衫裙的小女孩,蓦然晃过眼前,与他脑中的另外一道身影重叠。
攀在船边的手掌骤然收紧。
小女孩很活泼的模样,背对着他,看不清面容,发上系着的发带颜色隐约是月牙白。
好熟悉的丽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