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露拂的朱煦衣衫微湿,清新娇糯的小红莲置身云中,手托着下巴,两只小腿儿晃啊晃。
天地广阔,万壑清风。
竹窗下禅吟雀躁,殷榯让朱煦在庭院稍候。小娘子举止亲昵,说抱就抱,全然不在意少年连身带衣被汗水浸透。
洗浴一番,他才安心让朱煦赖在他身上。
草萤在一旁打着五毒团扇。
朱煦一面吃厨子方做好应景的端午角黍,一面摸着小圆石上的清晰字痕。
"草萤姊姊,你可知,这上头刻的都是那些字?"
草萤搁下五毒扇,随意拾起一颗眯眼瞧了瞧。
殷府的下人们大抵不识字,不过主子的名讳与乳字刻意记着,以免送错拜帖,或是将绣有名字的衣物珠饰给混淆了,是以草萤认得为数不多的字。
"小祖宗,这个是煦,其他的呢,是殷,榯,怀,叶……六公子是把他们兄妹与你的名字都刻好了!"
朱煦愣了一愣。
哥哥,阿叶,她,三个人的名字。
也就是说,殷榯已经把她看做是与殷怀叶同等重要的妹妹了。
朱煦抚着煦字,嘴角轻绽笑意。不由得幻想哥哥刻煦字时,脑中在想什么?
哥哥好聪明,想出这种方法帮她认字。不过摸个几次,她已经能闭上眼睛凭着触感就找出刻着煦字的石头。
草萤心中有些奇异:"真奇怪,为何没有谢与蕓这两个字呢?小娘子的本名也该学一学才是阿!"
朱煦不怎么在意,耸耸肩:"我喜欢煦,谢这个姓太高不可攀了,蕓也是,我不喜欢。"
没有一条规定要求人非得要喜欢自己的名字。
她偏就不喜欢。
草萤哭笑不得。
此时,门扉被推开,殷榯走了出来。
小朱煦目光正下垂着,雾色迷离间,一抹绥蓝袍色扎入脚下的地。
参差穿雾,稳重若山。
她视线顺着长袍慢慢往上挪移。
苍山翠水似的绥蓝色衬的少年身姿格外修直,气质谨重,浆挺的料子,镶银带扣束腰,手指一枚竹板指,眉目分明,鬓发点漆。
目光来到殷榯冷硬锋锐的脸庞。
依旧是深邃,锐利,克制的黑瞳,可对上眼的那一瞬,他眼底闪现几乎难察的一小簇温柔,就足以令这双眼睛霎时光华溢目,倾荡生辉。
朱煦笑如春阳。
得知他并不讨厌她,反而还处处替她着想后,她像只采撷到许多蜂蜜的小蝴蝶一样,双颊漾着甜甜的笑意,眸光如水。
朱煦留意到殷榯手中握着一把金属物。
"哥哥,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"
"铁凿子。"殷榯道。
朱煦轻喔一声。
殷榯看着她:"煦煦,你真的想学字吗?"
朱煦怔了怔。
这是殷榯第一次喊她小名。
殷榯又道:"其实,不会认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"
"六哥哥,难道你也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吗?"朱煦耷拉着眼皮,绞着手指头。
殷榯将她的无措收入眼底。
"刻字之法,不一定能教会你认字,我是怕你费了一番功夫后没有进展,心里失望。"
殷榯对于他人"期待"有某种程度的戒备,下意识想将丑话说在前头。
朱煦心思敏锐,一眼就看穿殷榯心中所想。
她仰起脖子,嗓音脆生生的。
"哥哥,你不用害怕我会像其他人一样,因为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,便将过错都推到你身上。"
殷榯喉咙微梗。
"哥哥,我想学字,是因为想和你一样,做个有用的人,我想读懂三夫人的医书,以后你受伤我就能帮你,我还想看看外头的世界,如果不识字,我就出不了门了!"
小娘子双颊鼓鼓的,声音软软糯糯的,明明还这么孩子气,讲起话来却有模有样,十足玉雪可爱。
栀子花瓣同时飘落在两人肩头。
花雨中的朱煦个头娇小,说她向往外面的世界。
可外头的世道……并不安宁。他宁愿她待在有部曲护卫的府中,至少能护她周全。
不过,她看起来真的很想学字……
"哥哥,我太贪心了吗?"
朱煦小声地问。
殷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"哥哥若不愿意便罢了,我不学就是。"朱煦不想麻烦殷榯,然而眼中却浮现雾气。
半晌,朱煦终于听见少年低哑的嗓音传入耳轮。
"我教你……"
雨丝牵惹梅红色裙裾,朱煦扑进去少年宽阔的怀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