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德楼南去二百余步,位于东门街底的朱家染坊主人甫歇下,烛火昏暗,门扉半掩,少年就躲在后头偷听。
朱父轻轻拭过小女孩额边的汗水,不悦地道:"不是跟你叮嘱过,千万别让阿煦跑去长沙王府玩,那里死了很多人,晦气。"
门后的长藿拳头紧握。
朱母不大高兴被责备:"阿煦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?她好动,静不下来,哪里不能去她偏要去,我哪拦的住?"
朱父叹了口气,看着朱煦嫣红的双颊,眉目中隐约透露不安。
静默半晌,朱父开口。
"局势不宁,连最被看好登位的长沙王都没躲过兄弟手足的残杀……下一个阿,指不定就要轮到成都王了……我们得先做绸缪才是。"
朱母点了点头。
"不用夫君提醒,我全都教阿煦了,金青布的染法,胶汁比例,蓝靛汁如何套色……"
朱母语音暂止。
门扉后的少年心中一震,竖起耳。
妇人窥了一眼门外,没再提起。
长藿咬牙。
金青布是朱家的安身立命之道,朱母很小心谨慎,纵然现下与朱父闲话,牙关也守的死紧,绝不透露机密。
"阿煦虽认不得字,可她记性极好,悟性也高,我教过一遍她就全记住了。"
有女承袭衣钵,朱父很高兴。
"那就好,时局动乱,金银财帛都是身外之物,一技傍身才能护她一世平安。"
朱母又思及一件要紧事:"还有,咱们得替阿煦找个赘婿,万一将来我们怎么了,她身边至少还有夫婿照应她。"
朱父想了会,同意了。
"就照你说的办,记住阿,赘婿的样貌得过的去,阿煦看惯我耸鼻大眼,千万别找五官平平板板的,还有,脾气要温和,像我这样的性子最好……"
朱母忍俊不住,朗笑出声。这絮絮叨叨的,不如干脆表明亲闺女嫁给亲爹算了!
朱父俯首,轻轻捏了下朱煦的鼻尖,小女孩略有惊醒,翻过身揽住男人的脖子,口齿不大清晰地道:"爹爹,抱抱。"
朱父把她搂在怀中,看着她的目光是无尽的慈祥父爱。
长藿死死盯着朱煦娇小的背影。
他的眼神透着决绝,绝望,濒临疯狂。
三个月后,朱家染坊被街头恶霸纵火烧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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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宅,东院。
布商一把金青布取了出来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这匹布料上头。成都王妃昔年风靡都城,一举一动,一颦一笑乃至身上穿戴首饰珠宝,皆是都城妇人模仿的榜样。
众人围观。
王妃最喜爱的金青布,果然如布商所言,是天上青云镶了万卷金丝,衬的女子肌肤有若疏朗青云间半露出的粉媚霞色,羞涩欲滴,引人采撷。
殷瑶喜不自胜。
没人留神打从听见金青布三个字后,脑中便一直呜呜呜鸣响的朱煦,她的腹部有什么在翻滚,脸色发白。
温润如风的记忆与割人骨血的旧事在她脑中混乱打架,一会压抑,一会窜动,她控制不住。她讨厌这种想起什么,却又不敢想起来的挣扎与痛苦,四肢五骸都要被撕成碎片。
她快吐了。
最后是殷怀叶察觉到她身子摇摇晃晃的,拉着草萤的衣袖,草萤这才后知后觉主子脸色不对。
刘铖赶紧让人将朱煦送回自己的屋子,请外头的大夫来看,三夫人也亲自走一趟,替朱煦把脉。
他们异口同声朱煦没生病。
大概是她太贪吃了吧。
朱煦好笑地想。
打架归打架,拌嘴归拌嘴,真到生病时,孩子间倒是对朱煦很是同情,都来屋子里看朱煦。孩子就是这样,无论吵的多凶,隔日都能和好。若是大人撕破脸,那便是心上一根刺,怎么样都无法和好如初。
不过,殷榯并没有来看望朱煦。
草萤替朱煦打抱不平:"小祖宗平日那么关照六公子,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替六公子送去,每每他受伤必定亲自送药,六公子竟然连来看小娘子一眼都不愿意,真是让人寒心哪!"
朱煦没说话,凝望着庭院的风景。
庭前的红艳山丹花开得如火如荼,花瓣向后朝花梗卷翘,拱出的形状像大红灯笼一样,蝴蝶蜂儿都来凑热闹。
其实朱煦希望殷榯不要来。
六□□子已经过的够闹心了,成日被人找麻烦,她不愿意成为他的负累。
她要快快好起来才是。
之后几日,朱煦逐渐康复。
试好衣量好身板的夏服已送到她的屋里,朱煦选的是一袭梅红色石榴裙,行走时裙摆飘摇似红霞,又像荷花池里的小红莲。
她思忖着殷榯不知是否也做了夏衣,会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