恍惚间,一道割裂的回忆窜入朱煦脑中。
曾经有个哥哥,他清朗如玉,身上有股隐隐的贵气,脸上虽笑容和煦,话里却隐约责备她不够淑女,偶尔也拒绝她赖在他身上。她想不起是谁,也不确定这是真切的过往,亦或是幻觉。
大概是谢家某个芝兰玉树的郎君吧。
不过,世上的哥哥都喜欢文静的妹妹吗?
她一点都不文静,呜呜。
殷榯轻轻拍了下朱煦的脸,见墨汁已经渗入她皮肤中,淡淡地道:"煦煦,快回屋中洗把脸。"
朱煦回过神来,一怔。
好想哭。
她的脸一定很惨不忍睹吧!殷稹与她互不相让,两个人比狠劲,全没在客气的。
朱煦面子垮下,下意识掩住脸颊,将脸埋在两只小腿儿中间。
"哥哥,我好丑,我不能见人了。"
小娘子在敬爱的哥哥面前出丑,心情沮丧,声音可怜兮兮的,缩成一团毛茸茸兔子似的,让人不由想安慰她。
殷榯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离她细软的发丝仅有一寸的距离。
停在空中半晌,终是收回来。
他起身,直视犹在害怕的殷稹,口气平静,却不知怎么地有种能震摄人的力量。
"煦煦是否字盲尚未可知,你却极尽可能的嘲笑她,这是真真正正的胜之不武,殷稹,你欠煦煦一个道歉。"
朱煦一愣。
原来,殷榯早在那时就已经听见他们的对话了。
哥哥都知道了,知道她可能永远学不会认字,可能永远没办法像其他世家女子学看帐,管中馈。
不会做这些事,哥哥还会喜欢她吗……
殷稹很畏惧殷榯的气势,却仍是挺起胸膛道:"她不能认字,读不懂女诫,将来一定把后宅弄得一团乱,你还替她说话!"
殷榯视线定在殷稹脸上,不发一语。
微风一阵,将他的青袍吹拂出轻淡的暖意。
有个长久盘据心中的疑惑刹那间解开了。
他终于明白煦煦那一句"哥哥不是萝卜",是何意义。
一个萝卜一个坑,萝卜没得决定自己的命运。
可是,她是个人,她不是萝卜。
殷榯将断成两截的毛笔握在手中,环顾四周一圈。
"煦煦想读什么书,想做什么,想成为什么样的人,都由她自己,你无权替她决定。"
朱煦这下着着实实怔住了。
她抬起脸仰望殷榯。
哥哥好高大……
这是他第一次挡在她身前维护她。
他在没伤害人的状况下便制止住殷稹,言词铿锵有理,比她胡乱挥拳揪发强的太多了。
此刻他袍身飘袂,气质沉稳,眼神烁亮,明明不过大殷稹一两岁,可后者的行为举止就是个小孩,而殷榯已隐约有临危不惧,冷静沉着的将相气度了。
像一只骁勇的小狼。
护着她这只小兔子。
殷稹犹仍不服气,讽笑:"哼,今日的纷争你也有一腿,回头祖母要罚也是罚你我二人,你躲不掉的……"
后头突然传来三夫人婢女的清亮嗓音:"三夫人说了,今日之事,全是三房的错,七公子,三夫人让奴婢来领你回屋受罚,请走吧。"
殷稹吃惊地睁大眼,然后小脸垮下,乖乖跟婢女离开,离去前还瞪了朱煦一眼。
朱煦叉腰,瞪回去。
草萤扶着朱煦起身,替她拍去绸裙上的污泥,伤脑筋的瞅着朱煦花如小猫的脸,心疼地道:"七公子真是太过分了,不会认字就不会认字,何必那样羞辱小娘子!"
"草萤姐姐,我没事!"朱煦巧笑倩兮,反过来安慰她。
草萤又更心疼了。
朱煦提起裙子,迳自走到案几边,坐下,一手托着腮,另一只手缓慢抚摸着纸页上大大的墨字。
朱煦苦恼,脸颊鼓的像池塘边的小玉蛙。
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?
她真的是字盲吗?
其实她本来真不以为意,可殷稹的话是根刺,梗在心里使人不痛快。
不能认字……就真的成了废人吗?
哼,她不信。
殷榯凝视她的背影,不发一语。
直到殷榯转身抬步要走,朱煦才回过神。
"哥哥,等等我……"
殷榯停下脚步,等朱煦追上后才又迈开步伐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直至走到东院与西院间的穿堂,殷榯让朱煦别再跟,淡声道:"赶紧回去洗浴吧。"
朱煦也觉洗脸是眼前第一要事,乖巧点头:"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