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到西院,殷怀叶与他正在习字。初平在一旁研墨,摊纸,递茶水。
日阳金光洒在松针间,蓬蓬树盖底下,兄妹俩安静无声,都是专心一志的性子。
朱煦就在后头痴痴看着。
自从她知道自己可能是字盲后,她心里的那份失落与忌妒就消失了。
反正她没习字的能力,就算殷家请了厉害的先生,她这根朽木依旧学不来。
不过,几日后,殷榯不在院中与殷怀叶做功课。
大概是这样被她在后头看着有些烦,所以躲起来了。
朱煦虽这么想,还是每天都来西院溜搭,提着一拦食盒来找他们共食。
然而六哥哥始终不见人影,庭院空落落的,连脚步踩在碎叶上都能被惊着。夜里草萤提着一盏灯笼,陪朱煦走来西院,明明殷榯屋里灯光还亮着,初平偏说殷榯要睡下了。
摆明在躲着她。
朱煦有些沮丧。
她已经尽力文静,扮演一个体贴得体的妹妹,不吵六哥哥,为何六哥哥还是要躲着她?
这一日,朱煦又扑了个空,她干脆进去屋里,看看他究竟在忙什么。
窗明几净,六哥哥的案几整整齐齐,厚重的兵书排列成册,岑木衣架挂着他的鱼师青袍子,短弓挂在木墙上,一把银光晃晃的短匕安静地躺在书册旁。
他的屋子简朴有序,和他的人一样。
朱煦目光落在一团灰云云的石头。
殷榯哥哥何时喜欢捡石头了?
看起来是淮江边特有的小圆石,当时她也曾在港边捡了几颗来玩,小圆石质地柔软,在上头轻轻用指甲抠几下便能抠出浅浅凹痕。
朱煦拾起其中一颗。
上头有字。
平滑的石面上镌刻着一个字,不知是什么。
她又拾起一颗。
也有字。
每一颗都有。
再定睛细瞧,案几上漫着一层石头灰,貌似小圆石上的字是短匕一刀一刀刻出来的,刨出来的灰累积成灰,不久前殷榯应该才坐在这雕字。
难道这是一种训练指力的方法?
朱煦好奇极了。
初平走进屋,看见朱煦手上握着一颗石头,面色有些古怪。
"初平,这些石头是做什么用的?为什么六哥哥刻了这么多?"
朱煦手插在腰上,歪着头问。
初平只好说实话。
原来,自从那一日得知朱煦可能患了字盲之症,殷榯便让下人去淮江边捡回小圆石。
字盲之人,目力虽有缺陷,依然可以凭触觉来认字。于是,殷榯每一个晚上都坐在案几前,就着昏暗的烛光,将字一笔一画细细雕在石头上,如此朱煦便能凭着刻痕认字。
殷榯指骨有力,人又有定力,不过数日,竟已雕有二三十字之多。
朱煦心中一时讶然。
小圆石质地虽软,可仍是要费上不少力气才能雕出笔画。
这段时日,她心里七上八下。
她以为殷榯嫌她烦,更害怕他不愿理会她这个爱打架,一点都不淑女的小娘子了。
没想到,他竟然将她字盲之事放心上,一个人默默在夜里刻字,压根没提过这件事。
六哥哥面貌天生生的酷烈,如夜黑眸不带笑意看人时,极少有不被他看的心惊胆颤的。
可这样看似冷酷淡然的他,偏生将关爱放在心底,不欲人知,也不张扬讨要人情。若不是她闯进他屋里,她便会以为他不喜欢她了。
朱煦将其中一颗石头紧紧握在手中。
简直能烫手。
正巧,殷榯也走了过来。
他上身坦露,浑身汗水淋漓,胸膛与腰间的肌肉束紧,手中握着一把粗重的长槊,貌似刚做完今日的武功功课。
看见朱煦的时候,他明显一愣。
"六哥哥!"小娘子嗓音又娇又甜,像浸了蜜的小甜糕。
殷榯将长槊交给初平,转过身去背对着朱煦,不想让她看见他这副筋疲力尽的狼狈模样。
朱煦绕到他的正面,冲着他一笑。
小女孩的笑意如春日微波在眼底荡漾,散发出的光芒能熏热人心,叫人想多看上几眼。
殷榯直觉避开目光。
"六哥哥,你的手还好吗?"朱煦不问石头的事,只关心他的手。
每一夜都刻石,指头多少要磨伤。
殷榯没有答腔。
"哼,六哥哥别再装了,你刻石头的事初平都告诉我了!"
朱煦将石头举高高。
殷榯视线落在小女孩肉嘟嘟的手掌。
他有些局促。
其实,刻字前他并不确定这个方法能不能帮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