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默不作声,面貌平静。
可是他的心在剧烈震动。
桓昌的计谋,是把对准王位的弓。一旦正中靶心,王位非他莫属。
他从未想过要成为君主,他也不在乎都城最后会落入谁的囊中。羯胡,燕浑,大秦,山越,谁想要谁拿去。
可只要他成为新的大魏皇帝,便能替父王母后洗刷冤屈,替他们立碑立牌,不再是乱葬岗里的孤魂野鬼……
司马雪……司马雪……他那来不及长大,喊他一声哥哥的小妹妹,以后就能享用他这个哥哥替她准备的祭品了。
长藿的心定了定。
"好,谢夫人即将带阿煦离开,待他们离城,我与你在暗道碰头。"
桓宣满意了,拱拱手,离去。
他走后,长藿坐在花凳上,恍神片刻。
月光照的他额头满是汗水,一滴,一滴,无声坠落在怀中的朱煦。
朱煦被汗水逐渐逼醒。
她睁眼,仰起头,打了个大呵欠。
她看着不大对劲的长藿,轻轻摸摸他的脸。哥哥的脸好冰,好凉,一定是因为不能与她同行,心情郁闷。
"哥哥,要不我去帮你替夫人求情?让夫人同意你与我们一起逃出城?"
长藿回过神来,脸上是和煦的笑。
"阿煦,谢夫人已经与我讲好了,你们先走,我与其他人后头跟上,你且放心,我们兄妹俩一定会在江东碰面的。"
朱煦眸色绽光:"真的?"
长藿稍避开她过于热切的神情,不太自在地干笑:"当然是真的,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?"
"太好了。"
朱煦高兴地抱住长藿。
半晌,他怀里传来一点闷声。
"哥哥,到了江东,你可以教我认字吗?"
"……好。"
-
老太太生病了。
素来健朗的老人家,一旦病体入侵,那几乎等于是摧枯拉朽,一病不起,沉疴难救。
府中一应事务交由四夫人刘铖打理,中馈,用人,帐册算是全让四夫人接管。四爷殷东山则是放下族中教学的工作,在外奔波谋职。
三夫人每日在老太太屋中伺候汤药,尽心侍奉,二夫人打从朝眠有孕后便暗恨老太太,不曾去她屋里走动,指不定老太太生病正是二夫人的心愿。
一时之间,府中的孩子没了大人管,在偌大的新府邸玩躲迷藏,自在的很。
朱煦与殷怀叶相携去西院找殷榯。
三爷是个讲究品味的,特地请名园大师洪丰设计府邸,位于蒜山半山腰上的殷家别墅,叠石成峰,精雕细镂,竹叶风扫,栽着各式各样花草,美不胜收。
朱煦便一路拔草,摘花,捡拾晒干的皂荚,将里头黑色的种子一一捏了出来,将荚壳收入荷包中。
"小娘子,别再捡了,荷包都要爆炸了。"
草萤嘟嘟囊囊。
朱煦跟殷怀叶都笑了。
三人来到西院,殷榯正在庭院练弓。
老太太生病后不能管事,殷东山命部曲头子张原找技工替殷榯打一把称手的剑,虽然剑一时半会还拿不到,可张原那还有弓,弩,槊可供殷榯练习。
在张原从旁指导下,少年的右臂逐渐蓄紧力量,他所用的弓是短弓,配合弓梢的使用,可节省力气不至于拉过几下就力气耗尽。
张原是草原上长大的杂胡,生来娴熟弓马,殷榯剑虽练得不错,可在弓马上却没什么机会接触,只曾看过大爷在校兵时射箭,动作未免生疏,费了点时间才逐渐上手。
扣弦,拉弓,弓满,破空。
锥箭一只只射出,彷若流星白羽。
练了一阵后,殷榯右手的中指因频繁摩擦箭簇而渗出血,张原这才想到没替他准备减低摩擦力的扳指。
张原黑黝的脸庞略有愧色:"六公子,今日的练习就到这吧,来日方长,别一次把心气给耗尽了。"
殷榯从善如流,松开右臂,将弓交还给张原,初平已把箭簇自各处收集回来,装入箭筒中。
殷榯上半身未着衣缕,胸膛上尽是汗水,指尖上也有些血渍,转身见到朱煦与殷怀叶就在他身后时,淋漓的眸色蓦地变得幽深,局促。
他不习惯浑身脏汗的样子被看见。
此时已近晌午。
金雾般的日阳自叶缝中撒下。
少年在阳光下金光闪闪。
他朝初平使个眼色,初平立即拾了一条巾帕替他拭汗,拉上袍身,拢好衣襟。
朱煦看见殷榯指尖上的血,不过她已经习惯了,不再大惊小怪,过分替六哥哥担心受怕只会让六哥哥绑手绑脚。
朱煦朝他挥挥手:"六哥哥,你饿了吗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