枇杷蕊 (有回忆)
    半年前,都城,谢府。

    冰花翦翦,万物萧瑟,唯有枇杷独秀,一地细白花瓣似海似洋。

    朱煦喜欢抱着人睡觉的习惯,其实是与长藿在一起生活的时候养成的。此刻,头发湿濡的小女孩,全身呈现大字形,双手双脚环抱住长藿。

    她以为是亲哥哥,实际上是父母替她挑选为赘婿的长沙王世子。

    长藿一直不习惯小女孩的黏人,不习惯近距离的肢体接触。长沙王世子尊贵无匹,父王是最有望登上帝位的诸侯王,从前在王府中谁敢这般冲撞世子,连抬眼偷看一眼都是能被拖出去打死的僭越。就是母妃与父王也与他保持距离,再怎么宠孩子,规矩不可乱。

    这便是皇家中人刻在骨子里的疏离。

    然而朱煦是庶人出身的小娘子,哪学过什么皇室规矩。她睡的深沉,小脸蛋埋在长藿胸口,彷佛那是人间最安全的港湾。

    长藿不喜欢她头发湿碌碌,有些嫌弃,直觉想推开她。

    然而每次她这般抱着他睡觉时,长藿便想起无辜惨死的司马雪。

    如果小女婴还活着,此刻也会像朱煦一般这样抱着他。父王与母妃可能会制止,可看在司马雪年纪幼小的份上,多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任由她爬到他身上。

    一名身穿甲胄的年轻男子隐身在门扉后,月光在他的盔甲上扫起细碎的漪光,他已经动也不动,听朱煦呼噜声好一会。

    长藿面上柔情与残酷交加的神情令他疑惑。

    半晌,他终于忍不住问道:"世子难道真的要入赘朱家?"

    长藿低头瞧了眼朱煦轻微颤动的卷翘睫毛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"有何不可?"

    年轻男子叫桓宣,是已故大司马桓昌之子。桓昌明面上效忠朝廷,私下实则拥戴长沙王。他被斩刑后,桓昌麾下旧部暗中救出被贬为罪奴的桓宣。

    后来,桓宣使出浑身解数,总算是找回流落在朱家的长沙王遗孤长藿。

    恒宣压低嗓子问:"世子一直待在朱家人身边,是为了朱家的金青布吧。"

    长藿没有回应,意味着默认。

    "世子孤身一人,朱父朱母从前将您当作亲生儿子照料,朱小娘子也把世子当作亲哥哥,世子思念来不及长大的小郡主,沉溺于天伦之乐,属下能感同身受,因为属下亦是家破人亡,孑然一身。"

    听见家破人亡四个字,长藿紧抿嘴唇,唇色被压的苍白。

    "可世子别忘了,朱家独门的金青布当年便是仇人成都王在都城铺子中,最赚钱的金鸡母,若不是金青布为成都王带来源源不绝的银两,他又怎能豢养数千死士,斩杀长沙王王府八百人?"

    长藿呼吸一滞。

    "世子,想想长沙王府冤死的八百人,世子难道不想替他们立碑立冢吗?"

    长藿抱着朱煦的手掌,力量骤然收紧,掌上青筋毕露。

    那一夜的杀戮,血腥,残暴,哀号,哭喊,又在脑中翻滚绞杀一遍。

    长藿紧咬牙根,双目腥红,眸中翻荡着激烈的情绪,最后沉寂在眼底深处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长藿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冷静。

    "桓大人直说吧,今日找我有何要事。"

    桓宣肃色:"世子,咱们等了好几年,终于有个大好机会。"

    长藿没抬起眉:"大好机会?"

    恒宣:"都城被羯胡围城数月,眼下几乎粮绝,摄政王已经在筹集军队,底下的探子已打听到,他要领三万精兵出城引开羯胡。"

    长藿冷笑:"叔父此举,只会得到更多民心,我何来机会?"

    树影在恒宣脸庞上晃了下,乍现斑驳的狡狯。

    "世子难道忘了,燕浑人也在东边虎视眈眈吗?我已与燕浑的拓跋虎谈好交易,摄政王的三万精兵出城后,我们的人马会将他引至燕浑人的领地,如此一来三万精兵落入拓跋虎的手里,必死无疑,摄政王此生再无翻身机会。"

    长藿喉咙不由发干:"拓拔虎替我们解决摄政王,为的是换得什么?"

    桓宣沉默半晌,良久后他神色泰若,嗓音又轻又淡。

    "淮江以北的土地,全部。"

    长藿听此,笑了出声,笑声尖锐。

    桓宣补充道:"淮江以南,仍是大魏的,我朝将在江东建立一个新都城,燕浑承诺绝不染指。"

    长藿又笑:"不愧是大司马的儿子,精通兵术,这种损人一千自伤八百的技谋,我无论如何万万想不到……"

    恒昌不理会长藿尖锐笑声中的嘲讽,继续讲重点。

    "世子细想,先皇的嫡系在内斗数年后死伤殆尽,如今只剩下摄政王,白痴皇帝,以及世子您。摄政王中了我们的计后必死无疑,白痴皇帝自然也离死期不远,那么唯一能继承王位的人便是……"

    桓昌说着说着,目光直直地定在眼前清俊高雅,眉目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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