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榯在木香花架下翻看兵书。
纸页将花香给阖了进去。
外头再怎么吵闹,他都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,专心致志,心无旁鹜。
接风宴上,突然有人问起殷家的六公子,那人提到昔年温延公品过六公子的样貌后,曾给予过最上等的评价。
一个人起哄,引来更多人起哄。
一时间,大家都想看看六公子生的什么模样,气度如何,怎么就能拿到温延公的赞誉。
骑虎难下,殷老太太只好命初平去把他的主子从花架下拉了出来。
殷榯站在宾客面前,背脊直挺。
少年气度端肃,眉眼冷峻,鼻梁高耸,面相锋锐,初看的第一眼有些震摄人。
虽然再多看几眼,便能看到他漆黑眼睛中的沉稳与宽阔。不过,由于极少人敢与他对看,所以没什么人见到殷榯的这一面。
"殷六公子,听说你天赋极高,读书颇有心得,近来都念了哪些书呢?"
宾客的目光聚拢在殷榯身上。
殷榯神情不变:"我已弃文从武,近来读的都是兵书。"
弃文从武?
从有望当上指点江山的三公九卿,变成流血流汗,与杂胡共处的卑贱武人?
宾客们都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一时间针落可闻。
群众的沉默,有时候是最扎心的羞辱。
殷老太太掩面,心痛难忍,这辈子积攒的面子都在这一瞬被辗碎。其余殷家人也觉尴尬至极,彷佛被当众揭穿一桩谎言。
为什么殷榯不撒谎?
只要撒个善意的谎骗人,对外宣称他仍喜好读书有志为官,维持殷家的体面,对大家都好不是吗?
人生在世,有谁能从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?牺牲小我,促成家族兴旺,为什么他偏偏办不到?
三爷是个识相的,对着宾客们举起酒盏:"来来来,今日大好日子,说些有意思的吧,干杯。"
"好,干杯!"
"干杯,干杯!"
场面恢复喧闹。
殷榯默默转身,沿着比他高的杜鹃花丛,走回自己屋里。
孙二公子孙启悄悄跟上他。
父亲孙琨近来大发,数月前突然得到裴王妃的推荐,摄政王听取裴王妃的意见,不只将徐州刺史的高位交给孙琨,还让他都督徐扬青三州军事。
换言之,三州的兵权,兵员调度,以及兵卒的任用权都在孙琨身上。
孙启与殷榯年纪相当,自小尚武,性子暴躁。父亲都督三州军事后,他又更骄傲了,四处寻人打架。
可整个徐州谁敢不让孙启?
"六公子,跟我打一场,你若赢了,我爹的军营随你逛。"
孙启高高在上,口气狂妄。
殷榯淡淡地看了眼孙启的颈子,后者被看的头皮发麻,彷佛被一把利刃割了过去,当场咽了几口口水。
殷榯冷硬地道:"我不跟人打架。"
孙启挑衅:"你不是弃文从武吗?本公子就是要跟你打!"
少年心高气傲,容不得拒绝。
说着间,已抽出宝剑。
殷榯冷寒的目光落在剑身上。
是把漂亮但不实用的宝剑,剑柄镶嵌各色宝石与琉璃,系着花俏的丝缑,剑身虽长,可超过一半呈现滑钝的圆弧形,其上菱格华丽繁复,真正有用的锋利部位不过数寸。
应是下人为讨好主子,又怕他被割伤,精心打造的一把装饰用配剑。
"怎么,你怕了是不是?"
殷榯眸光一暗,变得深沉。
看样子,今天不打一架,眼前的少年是不会让他离开了。
可他的剑早已归还给张原。
殷老太太不准任何人借兵器给他。
……该如何是好。
此时,朱煦已站在杜鹃花丛后听了好一会。
她比了比一只粗壮的杜鹃树枝。
"六哥哥,用这个,可以吗?"
殷榯微地一愣。
还是煦煦聪明,反应快。
"好。"殷榯轻声道,弯身捡起树枝。
朱煦眉眼染上笑意,似乎是很高兴殷榯采纳她的意见。
她在杜鹃树的另一边,钻进花丛,试图要去殷榯身边,可肉肉的身体被树枝卡住。
朱煦懊恼,只得退了出来,在树丛后头观战。
须臾之间,孙启朝殷榯冲过去,鼻翼掀动,手脚看似麻利,可殷榯动作比他更快。
他的动作内敛,同时具有爆发力。
孙启像猴子一样扑了个空,殷榯趁他脚步踉跄时闪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