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映如洗,漫天寂寥白沙,将这处曾经是都城最富丽的宅子衬的荒芜凄凉。
自从有人半夜里经过王府时见过鬼影,都城权贵圈便盛传此宅中有厉鬼出没,千万别买下这个不祥的宅子。
可长藿并不害怕。
这儿曾是他的家。
他蹲在门钉被拔光的朱漆大门后,捂住嘴避免哭出声,拳头紧握到指甲嵌入肉中,五官扭曲,牙门咬的咯咯作响。
王府八百人,除了长藿,全都死在成都王手上。
成都王是长沙王的弟弟。
没人想的到,长沙王疼爱有加的成都王,最后竟成了杀死亲哥哥一家人的刽子手。
曾经辉煌阔绰的王府,两个月前才刚办过妹妹的满月宴,席间觥筹交错,宾客各个大有来头,非富即贵,言笑晏晏,满院硕大芍药倚风含露,瓣若红绸。
母妃曾笑着问长藿,要给小妹妹取什么名字才好。
长藿歪着脑袋,一面好奇看着小妹妹雪白铺红的脸颊,一面开玩笑说妹妹长的像一团软绵绵的雪,不如就叫司马雪。
风姿绰约的长沙王妃喃喃地笑:"司马雪阿,真是个好名字。"
小女婴只做了司马雪一日。
长藿在地窖躲着时,亲眼目睹亲妹被某个年轻的兵卒斩杀。
更多更多的人倒在他眼前。
没人替长沙王府诸人收尸。
只有几个人前来,模样鬼鬼祟祟,确认王府已无活口方才离去。
最终,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四月雪保住他们最后的体面,美丽洁艳的雪遮掩住累累白骨,转成滔天恨意,缠绕在长藿心里。
长藿哭了很久,很久。
后来是朱煦迈着短腿,越过三条街,跑到这寻他。
"哥哥,你为什么在这?"
他兀自从惊恐的回忆中醒来,不可思议地瞪着朱煦。都城眼线极多,诸侯王手段残忍,他的身分绝不能曝光。他是长沙王唯一活下来的子嗣,他不能死,死了就没人替八百条冤魂报仇。
正盘算着要不要灭口时,他腥红的双目被小女孩遮住。
朱煦小声地在他耳边嘟哝:"哥哥别看,你会做恶梦的。"
长藿愤愤咬牙,那些白骨都是他的亲人与尽心伺候他的下人,他才不会做恶梦。
他恨不得夜夜梦见他们。
他的手青筋毕露,指尖颤抖着,逐渐靠近朱煦的颈子。
小朱煦毫无所觉。
她拾起披风覆在长藿的背上,蹲在他身边,轻皱着眉,抓住他的手,呼气道:"哥哥的手好冰,快跟我回去。"
朱煦口齿还不清晰,说话含含糊糊,眼神更是纯净无辜,像一汪清澈泉水。
她轻拍着他的背,从喉咙发出几个粗哑的音,装模作样地威胁他:"哥哥,再不走,我就不叫你哥哥了。"
长藿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明明是张牙舞爪吓唬人,可小女孩做起来就是格外滑稽。
长藿缓缓放下僵硬的手臂。他看向远方,神色阴沉。
"谁稀罕你叫我哥哥了?我偏不回去。"
朱煦生气了。
她跑回家,气噗噗的。
到了夜里,长藿仍没回来。
朱父朱母着急了,在王府门口找到长藿时,他已被冻成冰坨子。朱父将他扛在背后,朱母连忙替他披上披风。
朱煦一脸茫然。
朱母忍不住责备女儿:"阿煦,娘不是曾经告诉过你,四月雪是能冻死人的,你怎么将哥哥丢在大街上?"
朱父缓颊:"阿煦还小,甭怪她。"
朱煦内疚死了,被朱母叨念也委实委屈,一路哭回家。
一个月后,鬼气阴森的长沙王府,毁于熊熊大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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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雪能冻死人。
朱煦不记得,是谁曾经告诉她这么一句话。
隆冬时期,剧烈寒冷是百姓事先就预期的到的。什么厚袄,后被,汤婆子,地龙,家家户户万事俱备,时刻穿着抱着,因而不会受凉。
可过了初春,天气逐渐温暖,众人纷纷换上织线较松的春衣,身上也不会随身带着保暖什物,一旦出了远门,恰巧碰上突如其来的大雪,反倒会被活活冻死。
那日的暗夜,朱煦趴在殷榯屋子花窗时,天空突然降下四月雪。
殷榯的屋子两面透风,朱煦担心他着凉,让草萤去捧来一个汤婆子过来给初平。
不知为何,她脑中始终记得那一句"四月雪能冻死人",心里莫名感到愧疚自责。
彷佛她从前曾经把一个很重要的人丢在大雪里。
于是她呆坐在椅凳上,良久。
结果染上风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