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煦来到承业禅师跟前,落落大方,没有露怯,恭敬一福:"禅师。"
承业神态庄重,微微一笑。
他年约三十,鬓发微白,风资绝尘,面容寡皙,一袭赭黄僧袍衬的他无边清净。刘铖暗自赞叹,禅师如此庄严气度,如此出尘不染,绝非寻常俗人能假扮得来。
二夫人亲昵搂着朱煦,笑着问:"禅师可还认得她?"
她故意不道出"谢蕓"二字,就是想要试探。今日上广连寺解签纯粹临时起意,出发前他们并不知承业禅师竟在广连寺,是以不会有人事先前来通报。
小娘子是不是谢蕓,一试便知。
二夫人从前是卑贱的婢女出身,穷酸人的气味她自认再熟悉不过。
殷家已经出了个一意孤行的白眼狼殷榯,她不能容忍另一只小狐狸毁了家业。
她好不容易从一个下人之身,坐上寒族夫人的位子,虽比不上钟鸣鼎食之家贵气,但好歹不愁吃穿,出入有奴仆,靠着二爷生意手腕这些年来积攒不少银帛。
眼下他们还在船上不与他人往来,可到了镇口殷家将到各个世家走动,人情交际盘根错节,届时小娘子的身分被揭穿,那么包庇她的殷家就真的完了。
佛堂内一片死寂。
承业手拨念珠,半阖着眼瞧着朱煦,眸色不明。
三夫人紧紧攥住素帕。
此时,最后一道日阳被寺庙的琉璃瓦檐遮蔽住,厅中高大的佛像被蒙上一层阴影。
殿中昏暗。
二夫人怀疑禅师睡着了,笑着问:"禅师,可是哪里不妥?"
承业终于开口,清朗的嗓音于宽阔的正殿回绕。
"谢小娘子,贫僧与你真是有缘,没想到会再次遇见你。"
朱煦眉娇目软,道:"禅师,请唤我煦煦便好。"
"贫僧当日给你的玉玦,你可有取下离身过?"
朱煦答道:"我曾溺水,失去过往记忆,不大记得了。"
"溺水阿,看来这玉玦已经替你挡过一次灾了。"
承业展颜微笑,面目慈蔼。
二夫人指尖掐入掌心。
她竟是谢蕓!她竟真的是谢蕓!
這怎麼可能!她竟然看走眼!
刘铖将二夫人憤訝的反应收入眼底,笑着道:"天色不早了,咱们还是赶紧下山吧,解签之事过几日再劳烦禅师,今日我等有眼不识泰山,真是叨扰了。"
承业不以为意:"无妨。"
三夫人松了口气,颤巍巍的心归回原位。
她张开手,里头尽是涔涔冷汗。
原来,她到底还是怕,怕小娘子不是谢蕓,怕小娘子性命有恙。
人藏在心底深处的恐惧,总是得到了紧要关头才会像猛虎出闸。她素来不管闲事,今日却为了煦煦破例,也是到这个时候三夫人才恍然明白。
自己的心一直都热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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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家人一行人离去后,承业于佛堂中出神半晌。
阴暗的殿内,青面獠牙的金刚菩萨彷佛正在朝他怒目,成千上万只长手长脚缠住他,他快要窒息。
那一日的情景,犹仍历历在目。
裴王妃瘦的只剩一副散架,一夜之间云鬓灰白,神情枯槁,四十岁的妇人看上去却像五六十岁的老妪。
"禅师,把我放在路边任我自生自灭,我是大魏的罪人,不值得你相救。"
裴王妃患了失语之症,她将请求写在一张纸上。夫君摄政王领兵自逃,她被百姓唾弃,生无可恋,难以言语。
然而裴王妃是承业的救命恩人,他断不能任由她被猛虎吞食。
"王妃娘娘,我一定会将你平安送到南方。"
承业一遍遍地承诺。
芦絮如雪,扎在人心,冰冻刺骨。
之后,承业在被芒草湮没的官道上巧遇昔日都城旧人,谢夫人与谢蕓。
母女俩乘坐一辆破旧的小马车,照前进方向来看,应是要北返都城。
他们已不复从前光鲜亮丽的世家模样,谢夫人蓬头垢面,谢蕓穿着朴素的丫环服饰,两人都失了魂似地,看到承业时恍神好一会才认出他。
两人对泣良久,谢夫人对承业透露她与谢蕓要回去与谢方团聚。
"禅师,我想通了,孤儿寡母独自上路只有被吞食糟蹋的份,不如回去与夫婿同生共死。"
就算要死,也要一家人死在一起。
承业愧疚难当。
大难来时,什么玉玦,什么神佛,芸芸众生,他其实一个都护不住。
他连自身都难保!
谢夫人宽慰他:"禅师别自责,你的玉玦有用,救了蕓儿,我让一个年岁相当的小侍女装扮成蕓儿的模样,戴上玉珏,转移盗匪的注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