芍药相于阶
    蓼蓝的叶子能染出最纯正,最接近青蔚穹空的锭蓝色。

    朱煦记得这件事。

    然而,她不记得为何她记得。

    朱家的先祖曾是宫廷彰染技师,握有皇朝独门染技。朱煦的爹传承一身绝技,亦教给了朱煦。

    爹娘叮嘱朱煦,千万不能将家族绝学泄漏出去,这是他们立身于世的依傍。此外,这一代的朱家唯有一女,故而朱煦不能外嫁,朱父为她预先物色一名赘婿,收作义子养在家中。

    这名孤儿,正是长藿。

    长藿出自一破败寒族,眉清目秀,气质清正,朱父与朱母对他寄予厚望。

    然而,朱父与朱母有所不知,长藿的身分与名字是被窜改过的。

    白痴皇帝登基前,大魏爆发惨烈的十王之乱。诸王本为血亲,却恨不得吃掉对方的骨血。上百名皇族宗亲,其中不乏皇帝的亲兄弟与叔伯惨死在诸侯夺嫡争斗的腥风血雨里。

    长藿便是被宫女悄悄救出带出宫的长沙王世子,而长沙王本是最有望夺得储君之位的诸侯王。

    长沙王王府被禁军血洗屠戮那一年,长藿六岁。

    他因为躲在地窖中才逃过一劫。

    背负着父母兄妹被血脉之亲杀戮的血海深仇,长沙王世子起先隐身在朱家,而后被谢家收留。这期间,一直有年幼的朱煦相伴,从她两岁到六岁,喊了他四年的哥哥。

    长藿喜欢朱煦的乖巧,聪慧,黏人,懂事。

    起初他确实只将她当成妹妹。

    小妹妹很懂得利用染色之物,像是莲子壳,黄栌木,槐花,青矾,红花饼,蓼蓝等等,交叠洗染出各种颜色。

    朱煦最喜欢与长藿一起躺在地上,仰面朝天,看着一块块布料在灿烂日阳底下翻飞滚荡。海螺红,孔雀绿,浅绛红,珍珠白,镂金铺翠,鲜艳夺目。

    不过,她已不记得这些人情往事。

    亦不记得,长藿看她,看朱家染坊的眼神,逐渐变了调。

    -

    古刹疏钟,佛火青灯。

    细碎璀璨的阳光从叶缝中撒了下来,少年浓烈的眉眼被镀上一层斑驳金辉。

    殷榯来寻殷怀叶的时候,撞见了这副景象。

    朱煦一手攥住成束蓼蓝枝叶,另一只手掌心盛了十数颗深蓝色果实,红润的脸蛋微有薄汗,眉眼弯弯,笑貌滢然。

    蓼蓝叶犹滴着晶莹露水,果实似不透光的蓝色琉璃珠,在小娘子柔软胖乎的掌心中滚动。

    山阴之处分明烟雾缭绕,可她的脸颊像被撒了细致的金粉,明灿柔净的笑容让四周都敞亮起来。

    难得阿叶愿意与同伴玩耍。

    自从煦煦妹妹来了,抑郁苦闷的阿叶脸上开始有了笑意。

    殷怀叶先察觉孑然独立于泥阶上的殷榯,腼腆地道:"哥哥,我跟煦煦摘了好多漂亮的花。"

    朱煦抬起眼,与殷榯四目对望的瞬间,她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糟了。

    她的手,指尖,指甲,乃至于手腕,由于染上蓼蓝叶汁液,看起来像泡过水的肿茄子,脏兮兮的,丑丑的。

    她又出丑一次。

    朱煦懊恼地想。

    殷榯安静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煦煦妹妹没有娇糯地喊他六哥哥。

    似月牙明净的笑容也不见了。

    她不想靠近他。

    殷榯转身,单薄瘦实的身子在雾气里卷起一阵淋漓刚劲。

    总有一日,他会成为大魏的大将军,他的心若磐石,无人能转。

    然而,成为大将军的代价是多病多伤,长年在外征战有家归不得,甚至是英年早亡,如同桓大将军那般。

    任何一个正常小娘子都不会想要嫁给像他这样的人。

    殷榯的身影消逝在雾气中,嗓音清而冷。

    "阿叶,走吧。"

    -

    三人一同回到佛堂。

    夫人们恰好颂完经。

    殷瑶跑去朱煦身边,低声叫苦:"两位妹妹跑出去玩竟没带上我!我腿都要断了。"

    朱煦噗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"我才不是出去玩呢,我是……"

    话还没说完,被殷瑜打断,她躲在娘亲背后吐舌头:"哼,煦煦不乖,被神明处罚了吧!看你的手,都发紫了!"

    山脚下路人的议论他们都听见了,真是不明白煦煦为何与殷榯站在一块,他若不成才倒还好,可万一他哪日真成了什么镇军辅国大将军,对殷家可不一定是好事。

    三夫人轻蹙起眉:"瑜儿,少说几句,别造口业。"

    朱煦懒得解释。

    她本来要说,她拔蓼蓝叶是因为看见殷榯的鱼师青袍上的血污洗不净,想着帮他重新染色。

    不过……算了。

    一来,她突然疑心自己怎么会懂染色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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