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榯步履不大稳,拐着拖沓的步伐前行。
朱煦的心颤了下。
他看起来很不好。
脸色苍白,唇色尽退,长袍上处处是刀剑划出的切口,衣料被汗水浸湿。
朱煦试着往好处想,他终于证明自己有用武之地。
倘若不是殷榯反应得当,楼船早被洗劫一空。
老太太一定对他有所改观,殷家人不会再轻视他,他不必再一个人躲起来偷偷习武,偷偷疗伤。
朱煦这么期盼的时候,殷榯手中的剑忽地脱落,当地一大声撞在甲板上。
交颈栖睡的野雁被惊醒,仓皇飞入低垂的霭霭云雾里。
与水匪搏杀后殷榯力气耗尽,眼下连一把剑也握不住。
众人便这么冷眼瞧着狼狈的少年,蹒跚独步。
每一步,他走得无比艰辛。
明明是走在平坦坚固的船板上,却恍若踏在荆棘密布的沙漠中。
张原侧身拔出剑刃,本欲递还给殷榯,可转念一想,这把剑原就是北凉人的,便勒令一名部下收着。
虽说要习武,可殷榯至今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。
他终于走到殷老太太的面前。
殷老太太死死地盯着他破碎褴褛的袍子,沙哑沧桑的声音,在黑夜中格外冷漠无情。
"连一把剑都握不好,还想上阵杀敌?"殷老太太口吻不屑,又接着道:"该死心了,你根本不是习武的料。"
朱煦一愣。
这与她想像的截然不同。
为何老太太要打击殷榯哥哥呢?
他豁出性命引开水匪为的就是担心殷老太太的安危,而老太太第一句话竟是打击!
朱煦的心有些难受,彷佛老太太责备的人是她。
被殷家人收留的这段时日,殷老太太慈爱和气,对着自己孙子的态度,却截然不同。
朱煦生平第一次见识到,一个人可以有好几张面孔。
殷榯极其缓慢地抬起眼,面无表情。
殷老太太举起鸠杖轻轻一顿,神情沉重严肃。
"看看你自己,这么没用,几个水匪就能把你伤成这样,救你父母?救百姓?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!"
殷榯伤痕累累的身驱,轻轻晃了下。
长者拍着他背的温和,眼神中的慈爱,已成过往云烟。
眼前的殷老太太堪比学堂里刻意打压学子的酷师。
刻意忽视他的功劳,逮着伤处贬低他,将自尊心踩碎,一旦他相信老太太的话误以为自己没用,就会屈服了。
殷榯轻垂下眼眸。
朱煦瞥见殷稹与殷瑜躲在墙角窃笑,眼神轻浮,她白了兄妹俩一眼,而后想着老太太一定是不晓得殷榯的功劳,才会说话难听。
她要让大家都知道今夜若不是殷榯,楼船的财物早已被洗劫一空。
朱煦张口替他辩解:"哥哥他……"
她微弱的声音被殷老太太的话给淹没。
殷老太太甩袖,喝令下人:"谁都不准替他疗伤,有本事习武,那就要有本事别受伤。"
初平低垂着头,暗暗抹泪,几名婢女唯唯诺诺应下。
朱煦着急地道:"不是这样的,哥哥他……"这次是声若洪钟的二爷打断她。
二爷口气凉丝丝的,听不出是好意还是恶意。
"子季阿,别再固执了,不是祖母要看轻你,而是你太晚起步,人家张原是从娘胎生出来就习武,杂胡人天生剽悍,你后起直追,是拚不过这些人!"
二夫人凉笑附和:"六郎自小被下人服侍得好好的,怎比的上这群打小吃苦的杂胡。"
四爷殷东山无奈,别过脸去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被夹在中间,纵然心疼殷榯,可顾及殷老太太的想法,只能按下维护的心思。
这对祖孙的刚硬性子其实颇为相似,若是硬碰硬,只会让情况更糟。维护殷榯,只会让他遭到更多责难。
朱煦目睹诸人言行,终于明白了。
明白为何殷榯要躲起来疗伤,因为,这些血浓于水的亲人不会帮他,只会置身事外,在他的伤口上洒更多盐。
朱煦胸口乍然疼痛,好似她从前也曾经经历过熟人的背叛,那痛楚清晰不过。
难道,真的有吗?
距离天亮尚有一个时辰,众人睡意仍重,各自散了。
甲板空荡荡。
雾卷暮色,星河浮霁。
无边无际的静谧自楼船蔓延至苍茫江面,乃至于整片黑夜。
殷榯兀立良久,直到一阵冷飕飕的风拂过,他抖了个冷颤,想着回房。
蓦然回首,乍见扎着双髻的小娘子在他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