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三,北方仍春寒料峭,南方已经万花如绣,草木芬芳。
船队停靠在港坞时,芦苇丛里的野雁惊起,啪啪啪的拍翅声不绝于屡,与浪涛声,以及岸边人流的脚步声,交织一曲别开生面的水乡泽国曲调。
朱煦绞紧小手,望着铜镜中的自己,精神有些恍惚。
婢女草萤笑脸盈盈。
"小娘子在船上闷到发霉了,待会定要与夫人们一道下船逛逛。"
朱煦点点头,绽开笑容,甜软的唇边漩着两丸酒窝。
车帘拉开,春光涌泄,将小女孩照的一团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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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日,当朱煦被救起来后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许是逃难途中经历了一场惨烈的背叛与欺骗,她承受不住,患了失忆之症
一切过往,已成黑浪,被淮江吞噬。
她不记得谢夫人眼睁睁地看她落入狂徒虎口却仍弃她而去,不记得被女盗匪為了不讓她被賊人凌辱而將她推落水,也不记得因不愿别人为救她牺牲生命而放弃求生。
更不记得在她垂死之际,有张冷峻严肃的脸,蓦然惊现在水中。
是殷榯。
年仅十岁的殷家六公子不畏恶水,纵身跃入江浪捞起了她。
人人都说,殷榯这见义勇为的性子与他父亲真像。
殷氏一门四子,殷榯是大爷殷执礼的么子,上有两位兄长,下有一名幼妹。
殷执礼是大将军,曾经于淮江边操练过水军,殷榯与父亲关系密切,虽然殷执礼禁止殷榯习武,然而他读书暇余时总爱待在父亲身边看他练兵,顺道学习泅水的功夫。
殷榯身手矫健,迅若游龙。
他浑身湿漉漉,将奄奄一息的朱煦轻放在温软床榻。
女孩衣衫湿透略显透明,他目不斜视,替她盖上三层被袄。
之后,殷榯俯首,朝朱煦生硬地道了句"男女有别,我只能送你到这里",便避嫌步出房门。
从朱煦身上的软花缎来看,小女孩出自都城最为显赫的谢家,其中能穿掐金丝的属嫡系子孙,芝兰玉树,矜贵中的矜贵。
几名夫人对视几眼,妯娌间颇有默契。匆忙出逃,殷家带出来的奴仆屈指可数。夫人们亲自照料,不敢怠慢。
朱煦的软花缎被褪下时,夫人们眼眶瞬时红了。
伤口刺目,有被树枝刮伤的,有被兽爪划破的,右肩肩膀脱臼,身上肉没几两,显见挨饿许久。
这孩子逃亡途中都经历了些什么,她们不敢往深处想。
朱煦高烧三日三夜,总算苏醒。
"你身体好些了没?可有哪里痛着?还有,你叫什么名字?"
朱煦脑子空白。
"煦……煦。"
她只记得一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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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四夫人刘铖看见朱煦颈子上挂着的玉玦,上头刻着两个字"谢蕓"。
玉玦出自都城最富盛名的苍云寺,如这块红中带金的尤其难得,不费上万金根本求不到。
于是众人不加思索,认为她便是谢方的独生女。谢方留守都城,谢夫人独自带着谢蕓南逃,中途遇上盗匪,母女被拆散。
然而麻烦又浮上台面。
漫漫淮江,谢家的车队早已消逝在芦苇白絮。
若是谢家南渡淮江还好办,待殷家找到安居之处后,便可将谢家的女儿还回去。
可若是谢夫人掉头北返都城,那就棘手了,都城已成羯胡禁脔,不知猴年马月方能脱困,短时间内绝计不得回乡。
"谢蕓是谢大人与谢夫人的掌上明珠,女儿失踪了他们肯定很着急,不如我们拨一队部曲去寻谢夫人?"
"不可,这南下的路还长着呢!听闻南方的土民凶蛮嗜杀,我们得多留着点人手!"
"这谢夫人也真是太不小心,平常视若珍宝的女儿,怎么沦落到盗匪手上?"
二夫人面有古怪。
"你们说有没有可能,她不是谢蕓?兴许是谢家的小婢女趁盗匪作乱时偷偷穿上谢蕓的衣物,戴上谢蕓的玉玦,假扮成她?"
三夫人目光越过轻薄的帘帐,那后头是虚弱睡着的小女孩。
她脸色苍白,睫羽偶然微颤,别有一种令人心疼的脆弱。
三夫人于心不忍:"我看那小女娃生得雪白剔透,眉目秀丽,长相别致,怎么看都不是婢女的模样。"
二夫人唯恐天下不乱:"她若真是娇滴滴的谢家小娘子,怎么身上会平白无故地受这么多伤?谢夫人又怎会放任她在外游荡?"
夫人们全然静默。
这两桩疑惑事关小女孩的清白,他们皆不忍拿上台面议论,可二房夫人却毫不避讳挑开来质问,真是居心剖测。
众人皆以为二夫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