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妨。”
文晦明下意识地摩挲着书页,无意间又翻开一页。他目光落在纸上,整个人忽然愣住了。
“这字……”他凑近了些,仔细看着。
纸上的蝇头小楷,初看只觉工整,细看之下,却发现每一笔都力透纸背,铁画银钩。这分明是欧阳询的路子,法度严谨,却又在撇捺之间带着一股自己的筋骨与锋芒。通篇看下来,真是赏心悦目。
他猛地抬头,眼神里是全然的震惊:“凌青姑娘,我竟不知……你的字,竟好到如此地步!”
“…………只是之前练过罢了。”凌青道。
文晦明看向她,眼神却越发钦佩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慕。
“姑娘有此才华,实乃女子中之翘楚。”
“天下女子,德才兼备者比比皆是,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。比如我家小姐,就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,而我却只在诗书一门上有些天赋。”
凌青抬起眼,认真道:“………若天下女子,都像男儿一般可读书习字,参加科考,怕是会出现更多沧海遗珠。”
“………”
文晦明怔怔地听她讲完,神色越发敬重。
“此言,我之前从未听过………”他一笑,“但我觉得………姑娘所言,极是。”
两个人相视一笑,眼神里都是对彼此的认同。
“说起来,姑娘如此辛苦为我写书,又大老远送来,我该尽地主之谊。”文晦明叹了口气,“可惜,我官职低微,宫规又森严,不能带你进去看看。”
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,又急急地补充道,“你等我,等我再努力些,得了陛下青眼,或许……或许陛下能开恩,允许我带亲近之人入宫参观……”
他说到“亲近之人”四个字时,许是觉得有些唐突,话音弱了下去,脸也更红了。
他偷偷抬眼,想从凌青脸上看到一丝羞赧,却发现她正出神地望着宫门方向,他的这番试探,未激起她的半点反应。
文晦明眼中的光彩黯了下去。
“哦………”过了半晌,凌青似乎才反应过来,转过头道:“没关系,我相信大人定会青云直上。”
“你………真的相信?”
“当然。”凌青果断道,没有丝毫犹豫。
文晦明抬起头,眼神又重新散发出光亮。
“那我就………接你吉言了。”
…………
两个人又随意说了几句,文晦明沉浸在喜悦中,并未发现凌青的目光,早已越过他,频繁地投向他身后的宫门。
忽然,凌青的眼神一凝,落在了宫门内刚走出来的一个人身上。那人穿着便服,年纪略长,脸上带着不耐烦,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。
“………那是谁?”
文晦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说:“哦,那便是我和唐洋的上司,翰林院侍读学士,周大人。”
凌青看着那位周大人上了一顶青呢小轿,轿子被轿夫抬着,不疾不徐地远去了。
“就是他啊。”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。
声音虽轻,文晦明却听见了,正想问她什么意思,凌青却像是忽然惊醒一般,迅速反应过来,连忙道:“我想起来府里还有事,我得赶紧回去了!”
她话说得又快又急,转身就要走。
“凌青姑娘!”文晦明在后面叫她。
凌青却像是没听见,头也不回,脚步匆匆地消失在了街角。
—————
凌青绕了个圈子,远远地跟上了前面那顶青呢小轿。
今日此来,见文晦明是真,等周学士,才是她真正的目的。
她上次回去之后,就托城里面的人牙子打听过那位周大人的情况。这周大人也算得上陆鼎风的半个下属。虽然他官职并不算顶高,也不是陆鼎风最亲近的那拨人,但也是为陆鼎风办事,还能说得上几句话。
他官职不高,却娶了个好妻子。他妻子是御史中丞家的女子,身份高贵,尤其善妒。而他,就是个典型的妻管严。
而听上次唐洋的话,这位周大人似乎是与他和文晦明同一天当值。所以凌青特意在下值的这个时间,前来送书。
这个时辰,的确是下值的时候,这位周大人却换上了便服出宫,想必不是回府。事出反常必有妖,她必定得看看。
轿子不快不慢地穿过几条街,最后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。
巷子口,轿子忽然停了下来。
凌青心头一紧,以为被发现了,连忙闪身躲到一堵墙后,屏住了呼吸。
然后,前面却没有了动静。
她犹豫一下,从墙角探出半个头。
只见那位周大人从轿子上下来,对轿夫低声吩咐了几句,便独自一人,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