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轻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拿起酒碗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的弧度里带着点疲惫,却更显真切。“问吧,看你这几天抓心挠肝的,再不问怕是要憋出病来。”
范闲在她对面坐下,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碗壁,斟酌了许久才开口:“当年……你到底是怎么‘死’的?又是怎么复活’的?”
这个问题像块沉在水底的石头,压了他快二十年。太平别院的那场火,庆帝的算计,陈萍萍的隐忍,五竹的沉默……所有线索都指向那场突如其来的“死亡”,却没人肯告诉他全貌。
叶轻眉的指尖在碗沿划了圈,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,暮色把她的侧脸勾勒得有些模糊。“也算真死过一次吧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当年想杀我的人太多了,生你之前,李云潜陆陆续续支走了范建陈萍萍,又联合神庙引走了五竹,给了那些人机会”她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,“至于这么复活的,和你也算一样,现在的我准确来说是克隆的叶轻眉,只是输入了之前的记忆芯片”
范闲对于这个答案不算意外:“既然他们要杀你,为什么会放过我?或者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?陈院长一直知道你没有死?还有四顾剑,为什么他那天出来了之后就不见了?”
叶轻眉指尖一顿,酒碗在掌心转了半圈,暮色里她的眼神忽然亮得像淬了光“放过你?不是放过,是以为已经杀死了你。”
“你出生那天,嫂嫂也就是若若的娘也在,她用自己的孩子的命换了你一命。”叶轻眉说着说着有些难受,谈了口气又接着说“萍萍也就比你们早知道一天,我提前联系了他。四顾剑去江南了”
她仰头又喝了口酒,喉间滚过一声轻笑:“你还是有些怪萍萍的对吗?”
范闲没有回答,暮色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压在两人之间。范闲握着酒碗的手指紧了紧,碗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,却驱不散心头的滞涩。
“萍萍的‘鉴是我传信那天才给他的,我当年留给他的其实只有轮椅里的两把枪,他要为我报仇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活下去的。所以我怪不了他,却也没有资格劝你彻底原谅”
“陈院长……”范闲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这些年,活得太苦了。”
叶轻眉点了点头,指尖划过碗沿的水渍:“他总说,欠我的要还。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亏欠,当年跟着我折腾的人,哪有什么亏欠不亏欠的?”她笑了笑,眼底却有些发红,“倒是我,连累了太多人。”
“克隆……记忆芯片……”范闲低声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词,忽然想起箱子里那本讲生物工程的书,想起那些关于细胞、基因的陌生词汇,“这些,都是神庙的技术?”
“算是吧。”叶轻眉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,语气里带了点漫不经心,“他们造了我,又怕我搅乱这世道,想把我收回去。可哪有造物主打翻了棋盘,还能逼着棋子按原路走的道理?”
她转头看范闲,眼神亮得像星子:“你不一样,你是‘自然’的。那些记忆、那些念想,都是一点点长出来的,不是芯片里输进去的代码。所以你比我幸运,也比我更像‘人’。”
范闲的心猛地一颤。原来母亲说的“自由”,不仅是不受权力束缚,更是这种从骨血里长出来的鲜活——会痛,会怨,会因为一句真相红了眼眶。
“四顾剑去江南做什么?”他转移话题,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涩。
“去给你铺路。”叶轻眉笑了,眉眼弯弯的,“你不是要去江南吗?内库的水太深,他去敲敲打打,让那些藏在底下的泥鳅,先老实几天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伸手,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范闲的头发:“别总皱着眉。当年的事,有愧疚,有遗憾,但都过去了。我们能做的,不是回头数伤疤,是往前看——看怎么让嫂嫂的牺牲不算白费,看怎么让萍萍的苦没白受,看怎么让这天下,真的能容得下‘人’活着。”
范闲仰头喝尽碗里的酒,梅子的酸混着酒的烈,呛得他喉咙发紧,眼眶却亮了。
暮色在碗沿积成薄薄一层,范闲望着叶轻眉指尖的酒渍,忽然觉得那些沉甸甸的过往,好像被这口酒冲得淡了些。
“所以你要好好活着。”叶轻眉伸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不光为你自己,也为那些替你死的人,为那些盼着你活的人。”
范闲抬头,正对上她的目光。暮色里,叶轻眉的眼睛亮得惊人,没有半分克隆人的疏离,只有真切的暖意,像母亲该有的样子。
“那神庙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,“他们还会来找你吗?”
“来找我?”叶轻眉笑了,拿起酒碗往桌上一磕,“神庙现在是我的了”她晃了晃手腕,指尖沾着的防锈油在暮色里泛着微光,“他们想把世界锁在旧时光里,我偏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