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肉熔炉
    燕衔花跌入血海。

    她坠落,落入泛滥的深红;

    她下沉,沉入漫流的漆黑。

    燕衔花短暂的一生,好似梦幻泡影、石火电光,稍纵即逝。

    她回想起那一日,电闪雷鸣,狂风暴雨,自己竭力挣动:

    “不要!不要——”

    她想逃,有人按住了她的手脚;

    她想哭,有人捂住了她的口鼻。

    “春燕啊,一副嗓子而已!懂事点儿,让给云师姐,别这么小家子气。”

    有人苦口婆心。

    “贱骨头,哭啼什么!柳家的侍婢,买来的玩意儿,云师姐没嫌脏呢!”

    有人穷形尽相。

    “云师姐,快住手!!这小丫头凭一副好嗓子才站稳脚跟,你若夺了去,叫她往后如何过活?”

    那一日,唯有九师姐,把她当作人来看。

    只不过……太弱了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?没走错门吧??一条外门的野狗,也有胆儿上内门狂吠!”

    有人一脚踹开了九师姐:

    “大娘,大婶,大姨!——你这都一把年纪了,连筑基期都没有,不害臊么?”

    众人哄堂大笑。小春燕流尽了眼泪,终究没能够挣脱。

    就这样,她哑了。

    燕衔花好痛。

    她翻身坐起,只觉得喉头撕心裂肺地疼,咽不下,又吐不出,疼——疼极了——燕衔花疼极了,比云师姐夺去她嗓子那天还要疼!

    ——咳!!

    燕衔花喷出一大口血来,三魂都吐去了六魄,她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隆隆作响:

    她大限将至。

    血不循经,溢于脉外——燕衔花的“凶心机变”急剧加深,她惊恐地发觉,有什么东西……从嗓子眼儿里……活了过来!

    燕衔花回想起“废肉”的奇形异状,那就是她的下场,沦为一头面目全非的怪物,成天在血肉熔炉里痴愚地漫爬,昏昏沉沉、浑浑噩噩,最终死在某个人的剑下。

    不……不要……她不要……

    燕衔花想振作起来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。她只有十六岁,她还没活够,她不想死——她不能死——她不该死!

    该死的是云师姐!

    该死的是强逼她外出寻宝的天问宗内门弟子!!

    该死的是邪祟、是活机关、是“凶心机变”!!!

    不要哭……不要哭……不要哭。

    燕衔花发着抖,擦干自己的眼泪,要乐观、要冷静、要主动,她能够处理好一切。

    她跌入血海,不知冲去了何处。燕衔花抬头打量四周,红肉砌墙、白骨结梁,毫无疑问,此地还是血肉熔炉一隅,千万修士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魔窟。

    ——那么,振作起来,活下去。

    燕衔花打点行装,量天仪与机关雀完好无损,“心月狐之髓”也……不,这玩意儿可是天工玉,比她自个儿的命还要硬,没弄丢就行。

    还不赖。燕衔花强迫自己开心起来,这么看情况也不坏——不就是又落单了、又受伤了、又迷路了?她一定能处理好!

    ……没事的,不要再哭啦……再掉两三颗眼泪,可一定要向前看了哦?……

    ·

    ·

    ·

    ——什么人?

    燕衔花机警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喔,这不是天问宗的小仙子啵?又漂亮了喔!”

    人声由远及近,只见一胖一瘦、一高一矮,一对儿修士叮叮当当地冒了出来。

    先前,在右岔道,燕衔花见过二人。百越地的散修,一身叮叮当当的银饰,想忘记都难。

    燕衔花扯动面皮,虚弱而苍白的笑容泪一般地淌落,粥粥无能,楚楚可怜:

    “见过两位仙长。”

    袖摆遮掩下,她的小指不着痕迹地弯曲,勾扯起一根“祸络”来。

    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。燕衔花向来不对陌生人的思想道德修养与法律基础抱有幻想,她眼尾掠过对方的站位、彼此的距离,神态放松,筋骨绷紧,做好了暴起搏杀的准备。

    ——要怎样?合围一个离群的天问?那头人身蛇尾“废肉”的死状还不够惨么?

    胖子修士叮叮当当地走近:

    “太好了喔!小仙子还记得我们,要不结个伴一起逃出去啵?”

    燕衔花:“……”

    演的吧?

    胖子修士叮叮当当地挠头:

    “我叫大松,他是二竹,合称‘岁寒三友’,很好记的喔。”

    “是啦是啦,”瘦子修士叮叮当当地应和,“小仙子别怕啦,我们‘岁寒三友’最讲江湖道义啦,一定会护送你出去的啦,以后来百越玩啦,请你吃粉啦。”

    燕衔花:“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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