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人间宿舍,热闹是她们的。另外四个女生很快形成了小团体,一起吃饭,一起上厕所,晚上熄灯后还会挤在一张床上小声聊偶像剧和隔壁班的男生,发出压抑又兴奋的笑声。
只有吴优妍和周思婷还能跟樊屿燃说上几句话。
吴优妍有时会咋咋呼呼地拉着樊屿燃讨论新看的综艺,或者吐槽食堂难吃的菜。樊屿燃大多时候只是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吴优妍也不在意,自顾自能说很久。
周思婷则更安静理性,是典型的学霸。她会默默地把多打的一份水果放在樊屿燃桌上,或者在她明显没听课时,把整理好的笔记推过去一半。
然而,这种浅淡的交集,无法驱散樊屿燃周身那层无形的隔膜。她像一座孤岛,漂浮在宿舍这片喧闹的海洋里,看着她们的热闹,却无法,也不想靠岸。
一个星期过去,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,反而因为庄习谦的离开,变得更加清晰和难以忍受。
课堂成了另一种煎熬。
老师讲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模糊不清。书本上的字迹扭曲着,无法进入大脑。她越来越频繁地拿出那个厚厚的速写本,藏在立起的课本后面。
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,勾勒出扭曲的线条,空洞的眼睛,破碎的几何体。有时是《排球少年》里角色的Q版,但表情总带着她特有的厌世感。只有在这种完全沉浸的无序涂抹中,她才能感觉到片刻的喘息,才能确认有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世界。
直到那天下午的历史课。
她正画着一个被藤蔓缠绕向下坠落的少年,眼神空洞,背景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她画得太投入,连老师走到身边都没有察觉。
阴影笼罩下来,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按在了她的速写本上。
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
历史老师,一位以严厉著称的中年女性,面无表情地抽走了她的本子,翻看了几页。那些阴暗扭曲的画作让老师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樊屿燃,”老师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站起来。”
她沉默地站起来,垂着眼,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,有幸灾乐祸,有好奇,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。
老师合上本子,转身走向教室外:“跟我到办公室一趟。”
樊屿燃在全班的注视下,沉默地跟了上去。脚步不疾不徐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她自己知道,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,看到她们进来,投来询问的目光。
历史老师把那个速写本“啪”地一声扔在办公桌上,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:“樊屿燃,你自己说说,这是第几次了?上课不听课,就在下面画这些……阴暗的东西!”
樊屿燃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不说话。
老师的声音拔高:“我跟你说话呢!抬头!”
她缓缓抬起头,眼神依旧是空的,没有恐惧,也没有悔意,只有一片沉寂。
这种沉默的对抗显然激怒了老师。
“你看看你画的都是什么?啊?这是一个高中生该有的精神状态吗?整天沉溺在这种消极的东西里,能学到什么好?”老师指着速写本,语气尖锐,“我知道你成绩中等,但这不是你自暴自弃的理由!你要是不想学,趁早跟你父母说清楚,别在这里浪费大家的时间!”
樊屿燃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“我没有自暴自弃。”
“没有?那你这算什么?”老师气得拿起本子,几乎要戳到她脸上,“画这些有什么用?能帮你考大学吗?能让你将来有出息吗?”
出息,大学,将来……又是这些。
她感觉胸口一阵发闷,几乎要喘不过气。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的目光也像无形的压力,让她无所遁形。
她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。仿若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,任由那些批评和指责落在身上,然后被弹开。
“回去写一千字检讨,明天交给我!还有,这个本子,没收了!”老师下了最后通牒,“下次再让我发现,直接请你家长来谈谈!”
樊屿燃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。
请家长。
这是她最不想面对的事情。
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被老师扔在角落的速写本,然后转身,沉默地离开了办公室。
走廊空无一人,她靠着冰凉的墙壁,慢慢滑坐到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。
压抑。
无边无际的压抑。
像沉在深海里,听得到水面上传来的模糊声音,却无法浮上去呼吸。
…… ……
那节是周五下午的数学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