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愤怒,也不是悲伤,是腻烦。
对父亲的话语,对补习班的安排,对自己脱口而出的妥协,对这套永远循环的流程,感到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腻烦。
吃饭,睡觉,上学,考试,按照别人的期望调整自己,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“将来”不断牺牲“现在”。
她不是想用伤害来威胁谁,也不是想博取关注。
恰恰相反,她是太不需要这些了。她只是需要一点……
实在的。
需要一点什么东西,来刺破这层包裹着她的、橡胶一样厚重又麻木的隔膜,需要一点尖锐的痛感来确认自己还存在着,而不是一具按部就班的行尸走肉。
她站起身,动作没有任何犹豫,径直走向书桌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。掠过那个装着吧唧的盒子,直接拿出那个普通的铅笔袋。打开,拿出美工刀。推开刀鞘,崭新的刀片在台灯下反射出一点寒芒。
她卷起左边校服袖口,露出手腕上方一小截小臂。皮肤很白,几乎没什么血色。她看着那片皮肤,眼神空洞。
没有激动,没有挣扎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她拿起美工刀,冰凉的刀锋贴上皮肤。微微用力,一道清晰的、细长的红线瞬间浮现出来,紧接着,细密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渗了出来,排列成一条清晰的轨迹。
痛。
尖锐的,清晰的,纯粹的物理痛感。
这痛感像一道强光,骤然劈开了她脑海里那片混沌黏着的灰雾,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晰。
她看着那道逐渐变得鲜明的红痕,看着血珠慢慢汇聚,心里那股堵着的、让她想要尖叫或者毁灭什么的滞涩感,奇异地开始缓缓流动消散。
她没有去擦拭,只是静静地看着,感受着那持续不断的灼热刺痛。
过了好一会儿,直到那最初且最尖锐的痛感开始转变为一种沉闷的搏动,她才放下美工刀,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,随意地按在伤口上。
白色的纸巾迅速被洇湿了一小块红色。
她感觉不到害怕,也感觉不到后悔,只有一种发泄后的虚脱,以及那片区域持续传来的痛感。
手机屏幕在她处理伤口时亮了一下,是庄习谦发来的消息,问她睡了没。
她看了一眼,没有回复。将染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,拉下袖口,遮住了那道痕迹。
她关掉台灯,房间里陷入黑暗。
手臂上的疼痛在寂静中变得更加清晰,一下,一下,伴随着心跳的节奏。
她睁着眼,望着天花板。
她知道这不对,很蠢,而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补习班还是要面对,令人窒息的氛围依然存在。
她闭上眼,将受伤的手臂轻轻搭在额头上,冰凉的皮肤接触到伤口,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先这样吧。
活着,痛着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持续亮着,庄习谦的名字悬在对话框顶端。樊屿燃的手臂还搭在额头上,伤处的搏动感一下下敲击着神经。她盯着那条未读消息,过了好几秒,才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过手机。
庄习谦:下周开始,物理竞赛集训,真得去了。
冰冷的文字,看不出语气。樊屿燃看着“集训”两个字,心里那点刚被疼痛压下去的烦躁又隐隐冒头。她没什么表情地打字:去多久?
庄习谦几乎秒回:一个月左右,封闭式的,在邻市。
一个月。
樊屿燃盯着这个数字,脑子里没什么概念,只觉得是一段不短的时间。
她习惯性地想回个“哦”或者“知道了”,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,却没按下去。
小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。一种混合着自厌和迁怒的情绪,让她打出了平时绝不会问出口的话:
「程珂去不去」
她知道自己这问题没道理,甚至有些难看。放在平时,她绝不会这样直接地、带着质问意味地提起那个名字。但此刻,她心烦意乱,那道刚刚划下的伤口似乎也划破了她平日里那层冷淡的伪装,露出了底下不那么冷静的内里。
她就是不爽,就是想找点茬。
对话框顶端立刻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,持续了好一会儿,庄习谦的消息才发过来:她也去,我们班就我们两个入围了。
果然。
樊屿燃扯了扯嘴角,心里那点无名火像是被浇了勺油。
她几乎能想象到接下来他会说什么。
果然,下一条消息紧跟着来了:
但我保证!除了讨论题目,绝对不跟她多说一句废话!她问我我就说不知道!走路保持三米以上距离!吃饭绝对不坐一桌!眼里心里都只有你和我的物理题!
后面跟了一连串磕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