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舟下了车就开始搬车上的东西。我想上前搭把手,脑门却晕乎乎的,走起路来有些抖。陆舟见我刚下车没缓过来,扶着我进客厅休息。
喝了点水,那阵难受劲缓和许多。我半睁着眼看陆舟清扫屋子。在狭长的视线里,陆舟的身影慢慢变小,慢慢模糊,逐渐变成一个动来动去的黑点,最后无限放大,直到我的视线一片黑暗。
“小舟啊,你回来了,饿了没?”
我循声望去,是陆舟的爷爷从屋后探出头来。这个年迈却康健的老人满头银针似的短发,眼睛藏在堆叠着的皱纹里,只能看到一条缝。他手上还有三个茄子,显然是刚摘的。陆舟停住脚,笑嘻嘻地蹦跶过去,她跳得很轻盈,两条辫子上下飞舞着。陆舟接过爷爷手里的菜蔬:“爷爷,我还不饿,我要先去看电视。”
这是……梦?我狐疑地跟着陆舟走进门。屋子的陈设很简单,一张红漆斑驳的旧木桌,四条红漆斑驳的长凳,一个装锅碗瓢盆的木橱柜,橱柜旁边的角落摆着煤气灶,开着火,灶上是胖蒸锅,蒸锅往外冒着白雾。
这时的陆舟年纪不大,看上去只有十来岁。我跟在她的身后,进了房间。这里摆着他们爷孙的床,一人一张,上面垫着干稻草,还铺上了被褥。
陆舟把书包放到床边的竹椅上,打开书包把里面的书本拿出来,放在角落的木桌上。这木桌也有些年头了,抽屉的小锁看上去只防君子不防小人。桌上的电视机屁股很长,还盖了一块黑紫色薄纱布,用来防尘。陆舟精准摸到电视下面的开关,按钮一按,电视就亮了。
我坐到陆舟身边,想感受一下稻草垫着的床铺坐起来是什么感觉,我抚摸着垫在最下面的绒毯,才发现我没有触觉。这就是陆舟的童年吗?陆舟性格开朗,但她鲜少同我谈起童年时期的事情。我只知道陆舟的母亲在陆舟还不满岁就离开了这个家,她的父亲一张火车票往南走从此再没回来,她是她爷爷一手养大的。
陆舟不停地切台,终于换到了自己喜欢看的动画频道。她踢掉鞋子,蹦到床上,跟着里面的动画角色做各种动作,模仿他们都台词。真是个幼稚鬼。我这样想着,盯着她看,看着看着,忽然泪流满面。
陆舟,你只潦草地告诉过我你的过往,但是你没告诉过我稻草垫着的床睡起来是什么感受,你没告诉过我趴在昏暗的旧木桌上写字是什么感受,你没告诉过我和爷爷相依为命十五年整是什么感受,还有很多,你都没有告诉过我。
那些我未曾参与过的岁月,你是怎么度过的,你没有告诉过我。
“舟舟啊,吃饭,快来。”爷爷推开门,催促陆舟关掉电视出来吃饭,目光却转移到了我身上。他似乎有些惊讶,说:“清清,你来了?来了好啊,快来,一起吃饭。”
我闻言擦干眼泪,有些不好意思,正欲起身,忽然意识到我从未见过陆舟的爷爷。陆舟的爷爷在陆舟十五岁去世,我和陆舟是在十六岁认识的。
我瞳孔微微放大,发现爷爷一直盯着我,不停念叨“清清,快来吃饭,清清……”
起初,我还能听到,越到后面,我感到眼花耳鸣,连爷爷的口型都看不清了,却仍觉得四周有声音在环绕:清清,快来吃饭,清清……
我猛然睁开眼,从桌上抬起头,大口喘着粗气。陆舟被吓了一跳,见我醒来,状态不佳,忙为我顺气。“清清,你睡着了,做噩梦了?没事的没事的……”
我脑海里不断闪回梦中的画面,梦中的一切都变得灰蒙蒙,只有爷爷的脸在无限放大,最后我只能看到他浑浊的双眼。我闭上眼睛,双手捂住整张脸,滚烫的泪水从指缝淌出。陆舟听着我的呜咽,着急忙慌拉起我的手,不曾想看到的是我婆娑的泪眼,一时乱了阵脚,从裤兜里掏出纸巾为我擦去泪水,“怎么了?清清?”
“没事,晕车太难受了。”
陆舟自责道:“怪我,应该早点把窗户打开的。”
我摇头,看着陆舟满眼歉疚,起身抱住了她。陆舟也抱住了我。在这一方天地中,在昏暗的灯光下,我确信我怀中的这个人是爱我的,但未来的路要怎么走,依然是个未知数。我吸了一下鼻子,感觉好受了些,这才注意到桌面上的饭菜。
陆舟挠头:“刚才喊你吃饭来着,但是总喊不醒。”
饭后,陆舟去外面的小屋烧水洗澡。我发现这屋子与梦中的屋子有些差别,应该是后来修了厨房和厕所,拉了电线,看上去更加现代。
刚打扫完的屋子少了几分久无人居的寂寥,多了几分人气。木桌还是红漆斑驳的木桌,床铺却不是铺着稻草的床铺。我推开门,看到陆舟铺好的床单被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