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几步,许砚忽然停了下来。他抬起头,看向身旁的路子亦,窗外的天光映在他的侧脸上,刚才的平静此刻化作了一丝复杂的牵挂。他轻声问:
“陈子涵现在……怎么样了?”
他问得有些犹豫,那个名字代表了一段黑暗混乱的记忆,但也代表着一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。他知道,陈子涵的结局,是路子亦亲手为他划下的。
路子亦也停下脚步,转过身面对着他。他的眼神温和,并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感到不悦。他早就料到许砚会问,也准备好了答案。
“他走了。”路子亦的声音很平静,“在你离开之后,他……大概是终于看清了自己做过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组织着语言,想让许砚听得更明白:“他没有再纠缠,也没有为自己辩解。他只是默默地收拾了东西,离开了这座城市,切断了和过去圈子里几乎所有人的联系。”
许砚静静地听着,眼神里有些许波动,但更多的是一种倾听的姿态。
“后来,我听说他去了西北,一个很偏远的地方。”路子亦继续说下去,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复杂的释然,“他在那里的一家儿童福利院待了下来。不是以投资人或视察的身份,就是……像一个普通的志愿者,或者说,像一个赎罪的人。”
“他把所有的精力,还有他名下能动用的钱,都投在了那里。照顾那些没有父母的孩子,给他们买书、建新的宿舍、请老师……像是在用尽全力,去守护一些真正需要被守护,而且不会因为他的守护而受到伤害的生命。”
路子亦看着许砚的眼睛,最后总结道:“他不再参与公司的任何事务,彻底脱离了那个圈子。只有偶尔,在过年或者中秋的时候,会回来一两天,然后很快又离开。”
“他好像……在用这种方式,为自己找一个出口,也为他那份无处安放、曾经用错了方式的‘守护欲’,找一个正确的归处。”
许砚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光洁的地板倒映着窗外的云影。
这或许,是对所有人来说,最好的结局了。陈子涵没有堕落,也没有继续偏执,而是在绝望的尽头,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充满苦行与奉献的救赎之路。
那个曾经将他囚禁在方寸之地的少年,最终把自己放逐到了更广阔的天地,去学会什么是真正的“爱”与“守护”。
“这样……也好。”许砚最终轻声说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为一段过往画上了真正的句点。他重新抬起头,看向路子亦,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澈和平静。
过了良久他才开口: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许砚注视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:“高中的时候,你……为什么那样对我?”
那些刻意的刁难,冰冷的眼神,当众的羞辱……即使伤痛已经结痂,即使他们走到了今天,那份不解依然像根细小的刺,藏在记忆深处。
路子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沉默片刻,将许砚往怀里带了带,仿佛这样能获得某种勇气。再开口时,声音低沉了许多,带着一种罕见的、试图剖析自己的艰难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先是给出了一个无力的答案,随即又立刻否定,“不,我知道,只是……那个理由很糟糕。”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许砚的肩头,像是在组织语言,也像是在回溯那段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过去。
“我控制不了。”他重复着这四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和困惑,“一见到你,就好像有根弦绷断了。你越是沉默,越是隐忍,我就越是想……毁掉你那副样子。想看你崩溃,想看你对我露出除了冷漠以外的任何表情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:“很变态,是吧?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不可理喻的混蛋。而且当时,我根本不知道你就是陆叙涵,那个……我找了很久的人。”
许砚静静地听着,呼吸放得很轻。
路子亦深吸一口气,继续道:“后来,转折点是在学校那次,你碰倒我的水杯。”
他顿了顿,陷入了更深的回忆:“那时你来之前,赵大坤他们在你座位上闹,翻你抽屉。然后……一张照片滑了出来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宿命般的感慨:“就是八岁那年,下雨天,你把我带回家后,用那台老式相机拍的合照。照片上,我们俩都笑得像个傻子。”
“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。脑子里一片混乱,所有针对你的恶意,在那一刻都显得无比荒谬和可笑。我冲上去抢回照片,之后一整天都心神不宁。也就是从那天起,我开始无法自控地跟踪你,关注你的一切。那种强烈的冲动并没有消失,只是从‘想毁掉你’,变成了……‘想占有你,又不知该如何靠近’的焦躁。”
许砚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,心跳有些乱。他没想到,一张旧照片,竟是改变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