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夜。
    接下来的三天,,路子亦刻意回避着医院。直到周四下午,他接到护工电话,说程母情况不太稳定,这才不得不去。

    在医院走廊,他迎面撞见了提着保温盒的陈子涵。

    “你还敢来?”陈子涵立即挡在他面前,眼神警惕。

    路子亦淡淡扫了他一眼:“让开。”

    “我查过了,”陈子涵压低声音,眼神锐利,“陆叙白跳楼那天,你父亲路喻就在现场。这难道是巧合?”

    路子亦合上手中的书本,动作缓慢而刻意:“所以呢?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接近小瑞根本不是为了赎罪,是怕他知道真相报复你们路家!”陈子涵逼近一步,“你在用控制代替防备。”

    路子亦突然笑了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陈子涵,你永远在用最浅薄的逻辑揣测别人。”他看着陈子涵,“如果你真以为掌握了什么,大可以去告诉程小瑞。看看在他母亲病危的当下,是先找我家报仇,还是先崩溃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精准击中了陈子涵的软肋。两人剑拔弩张之际,病房门突然打开。程小瑞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:“你们……在吵什么?”

    那一刻,两个人都瞬间收敛了锋芒。路子亦率先开口:“没什么,在讨论你母亲的用药。”他的谎言流畅得让人心惊。

    陈子涵咬了咬牙,最终也只是举起保温盒:“我带了汤。”

    这次走廊交锋后,医院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压抑。陈子涵几乎以医院为家,除了上学和必要的事务,所有时间都陪在程小瑞身边。他不再与路子亦发生正面冲突,但那种无声的戒备和监视,比争吵更让路子亦感到窒息。

    路子亦来的次数明显减少了,但每次来都会带着切实需要的东西——有时是程知许医嘱里新添加的特殊营养剂,有时是程小瑞落在学校的重要复习资料。他不再多做停留,往往放下东西,简单询问一下程知许的情况便离开,仿佛只是为了履行某个必要的程序。

    他与程小瑞的交流也变得简短而克制,常常只是几句关于学业或医疗费用的交代。程小瑞大多只是沉默地点头,偶尔抬眼看他时,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。

    陈子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却并无快意。他能感觉到路子亦的退让,但这种退让并非屈服,更像是一种在更大图谋前的暂时蛰伏。他不敢放松警惕,只能更加细心地守在程小瑞左右,为他挡开一切可能的伤害,包括那些来自过去的、他尚未完全查清的阴影。

    程小瑞夹在两人这种无声的角力中,身心俱疲。母亲的病情持续恶化,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,疼痛却越来越剧烈。他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,看着其余两个人之间诡异的气氛,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,随时都会断裂。他只能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照顾母亲和复习功课中,用机械的忙碌来麻痹几乎要崩溃的神经。

    日子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滴答声中一天天滑向寒冬。窗外的梧桐树叶早已落尽,只剩下光秃的枝桠直指灰白色的天空。

    12月20日,周六

    程知许再次陷入昏迷。医生私下对程小瑞说,可能就是这几天了。程小瑞在病房外站了很久,直到手脚冰凉,才被陈子涵轻轻拉回室内。

    12月21日,周日

    路子亦来了,带来一位国内顶尖的肿瘤 palliative care (舒缓治疗) 专家进行远程会诊。会诊结束后,他在走廊里对程小瑞说:“最后的阶段,尽量减少痛苦最重要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程小瑞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。陈子涵这一次没有阻拦,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。

    12月23日,周二,平安夜的前一天。

    程知许奇迹般地短暂清醒了一会儿,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。她看着守在床边的程小瑞,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清晰的不舍和担忧。她用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:“程程……要好好的……”

    程小瑞紧紧握着她的手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陈子涵红着眼眶别过头去。路子亦那天没有出现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程母的情况急转直下,各种生命体征开始不稳定。医生和护士进出病房的频率明显增加。程小瑞、陈子涵,以及不知何时也赶到的路子亦,都沉默地守在病房里,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重。

    夜色渐深,窗外飘起了细小的雪花,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。城市开始弥漫着平安夜的温馨气氛,而病房内,一场无声的告别正在上演。所有人都知道,那个最后的时刻,即将在生日的前夜,降临了。

    程知许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心电图上的波动逐渐平缓。

    程小瑞跪在病床前,紧紧握着母亲枯瘦的手。陈子涵和路子亦分别站在床尾两侧,沉默地看着这一幕。这些天来,他们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谁都不愿在程小瑞最痛苦的时候再添纷争。

    “妈……“程小瑞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明天是我生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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