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俯下身,把脸贴在母亲逐渐冰凉的手背上,像是回到了小时候:
你还记得吗?去年生日,你偷偷多给了我十块钱,让我去买那个想了很久的模型。其实我没买,我用那钱给你买了一串平安绳,虽然颜色买错了,但是你戴着很好看……”
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:“前年生日,你加班到很晚,回来时蛋糕店都关门了。你就用剩饭给我做了个“蛋糕”,上面插着根蜡烛……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……
“还有大前年……你生病发烧,还坚持要给我过生日。结果吹蜡烛的时候,你差点晕倒……”
程小瑞一件件说着,那些平凡却温暖的回忆,此刻成了他与母亲最后的对话。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长的“滴”声。一条直线,贯穿了屏幕。
程小瑞终于崩溃,伏在母亲身上失声痛哭。
陈子涵红着眼眶上前,轻轻扶住他的肩膀。而路子亦站在原地,看着程小瑞颤抖的背影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——那个曾经在雨中给他一个家的男孩,从此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。
窗外,平安夜的雪花开始飘落。
程知许的葬礼在上午举行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抹布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墓园里人影稀疏,除了程小瑞、陈子涵和路子亦,只有寥寥几位程母生前的旧友和邻居。
程小瑞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西装,是陈子涵临时找来给他的。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冰冷的、小小的骨灰盒,像是抱着世间最后的温暖。他全程没有流泪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只是死死地盯着墓穴,仿佛要将那方黑暗刻进灵魂里。
陈子涵一直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,像一道沉默的影子,时刻准备在他撑不住时扶住他。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程小瑞身上,偶尔会警惕地扫一眼站在另一侧的路子亦。
路子亦也来了,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,独自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,与这场合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距离。他神情肃穆,目光低垂,自始至终没有与任何人有眼神交流,也没有试图靠近程小瑞。他只是在仪式结束时,远远地对着墓碑微微鞠了一躬,然后便先行转身,沉默地消失在墓园的小径尽头,仿佛他的到来和离开,都只是一场必要的仪式。
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,平安夜,程小瑞的生日。
陈子涵执意要为他过这个生日。他在医院附近临时租住的小公寓里,精心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蛋糕,上面插着十八岁的蜡烛。暖黄的烛光跳跃着,试图驱散房间里的冷清。
“小瑞,许个愿吧。”陈子涵轻声说,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程小瑞看着那簇微弱的火苗,眼神空洞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蜡烛都快燃尽了,才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陈子涵,原来长大……是这种感觉。”
他没有吹灭蜡烛,也没有许愿。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,那种失去至亲后巨大的空洞和茫然,在这一天变得格外清晰刺骨。
陈子涵看着他这样,心里酸涩得厉害,正想说什么,门铃响了。
来人是路子亦的司机,他恭敬地递上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纸袋,说是路先生让送来的。纸袋里没有生日礼物,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程小瑞迟疑地打开信封。里面没有生日贺卡,只有一把钥匙,和一张打印的字条,上面只有一句简短的话:
【总要有个地方住。地址:XX路XX号XX室】
路子亦用这种方式,将他失去了温度的家,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,还给了他。这份“礼物”太过沉重,也太过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痛楚与渴望。
陈子涵看着那把钥匙,脸色微微发白。他准备的蛋糕和温暖,在路子亦这份直接关乎“生存”和“归处”的礼物面前,似乎显得如此……无力。
程小瑞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,金属的棱角硌得他生疼。他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,平安夜的霓虹在远处闪烁,映照着他十八岁生日这天,一无所有,却又被迫面对未来的一切。
这个冬天,真的太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