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虑
    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程知许在药效下缓缓睁眼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程小瑞强撑笑意的脸。

    “妈,你醒了?”他声音放得极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    程知许虚弱地点头,目光扫过他红肿的眼眶和缠着纱布的手:“程程,你怎么来了……还有你的手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不小心划了一下,没事的。”程小瑞下意识把手往后藏,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,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,又迅速展开笑容,“医生说你没事了,就是需要好好休息。”

    这拙劣的谎言在苍白的病房里显得如此无力。程知许深深看着他,那双被病痛折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,依旧锐利地捕捉到了儿子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惊惶与疲惫。

    “别骗妈妈,”她声音微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“我自己的身体……我自己知道。”

    程小瑞的嘴角垮了下去,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。他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病房门被推开。路子亦走了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。他的出现,让原本就凝滞的空气更是骤然降温。

    他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,语气平淡无波:“阿姨,醒了就好。这是厨房熬的粥,医生说你目前只能吃流食。”

    程知许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她记得路子亦。“谢谢你,同学。”她礼貌而疏离地道谢。

    路子亦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程小瑞,眼神在他微微颤抖的肩头停留了一瞬。

    就是现在。程小瑞在心里对自己说。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抬起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:

    “妈……其实,我今天也顺便……做了个检查。”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,视线落在雪白的被子上,“医生说我……有点焦虑。就是……想得太多了,有点影响身体。”他尽力将那个沉重的诊断轻描淡写。

    程知许的呼吸微微一滞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那双阅尽风霜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儿子,看着他眼底的血丝,看着他试图隐藏却依旧微微发颤的手指。

    半晌,她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,轻轻覆盖在程小瑞紧握的拳头上。她的手很凉,皮肤因为病痛和化疗变得干燥粗糙,但那一点点触碰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。

    “是妈妈……拖累你了。”她的声音哽咽了,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,滴在枕头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,“是妈妈没用……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……”

    这一刻,所有的伪装彻底崩溃。

    程小瑞的眼泪汹涌而出,他俯下身,将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边,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,失声痛哭。压抑了太久的恐惧、委屈、无助,在这一刻随着泪水彻底决堤。

    “不是的……妈……不是的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只会重复这句话。是他不够好,是他没能早点发现,是他没能赚够钱让妈妈接受更好的治疗……

    路子亦站在一旁,沉默地看着这一幕。

    他看着程小瑞崩溃的眼泪,看着那位母亲眼中深不见底的自责与痛苦。他本该感到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意——看,这个总是试图在他面前维持一点点可怜尊严的人,此刻是多么脆弱,不堪一击。

    但奇怪的是,预想中的愉悦并未出现。

    心头反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。眼前这母子相拥哭泣的画面,像一根柔软的刺,轻轻扎了他一下。这种纯粹的、源于苦难的亲情的联结,是他熟悉又陌生的领域。他习惯于用力量和交易去获取一切,包括程小瑞的“归属权”。可此刻,他发现,有些东西,似乎无法用这种方式真正占有。

    他甚至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:如果程小瑞被这双重的不幸彻底压垮,变得麻木不仁,最后……那似乎也并非他想要的结局。

    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感到些许烦躁。他移开目光,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。

    他插手了这件事,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清晰的、各取所需的交易。但现在,他发现自己似乎也被拖入了这片情感的泥沼。病房里,哭声渐弱,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仪器的低鸣。

    路子亦收回目光,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漠。他走到程小瑞身后,没有触碰他,只是用不高却清晰的声音说:

    “哭够了就起来。医生开了药,记得按时吃。”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命令,但若仔细分辨,似乎少了些许以往的锋利。

    他留在这里,不再仅仅是为了监督他的“所有物”,或许,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,他也想看看,这个背负着母亲生命倒计时和自己沉重锁链的人,究竟会走向何方。

    而程小瑞,在痛哭之后,擦干眼泪,抬起头。他看着虚弱的母亲,又感受到身后那道无法忽视的视线。

    前路依旧黑暗,母亲的病情和自身的心理疾病如同两座大山,而路子亦,则是这黑暗道路上唯一的光源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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