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看他
    “拿来。”路子亦伸手,赵大坤连忙递上烟。

    “你说,”路子亦用烟盒轻拍程小瑞的脸,“你顶着这张脸抽烟会是什么样子?”他抽出一支烟,强行塞进程小瑞因喘息而微张的唇间。

    “走开……”程小瑞偏头吐掉香烟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

    路子亦低笑一声,突然凑到他耳边:“把这包烟带在身上。放学后,旧教学楼后边的小巷见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,“教导主任不会查你,但我们这一身烟味,被发现就不好办了。”

    程小瑞猛地抬头,正对上路子亦深不见底的眼睛:“别发疯了,你被查关我什么事,我凭什么——”

    “嘘……”路子亦的拇指按上他的喉结,另一只手中的烟头危险地靠近他的脖颈,“再动一下,脸上留了疤可不好看了。”

    程小瑞能感觉到滚烫的烟头距离皮肤只有几毫米,他真想撕碎眼前这人。程小瑞咬紧牙关,最终一把夺过那包烟,用尽全力推开路子亦,跌跌撞撞地冲出厕所。

    赵大坤一脸困惑:“路哥,你这是怎么了?你不是从来不怕被查吗?”

    路子亦站起身,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:“嗯,想看点乐子了。”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
    星期一上午的课之后,程小瑞将在厕所被路子亦扔给自己的那包烟藏进书包里,然后就跑去食堂了。中午的食堂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。他打了最便宜的白菜炖豆腐,三块五毛钱,这是他计算好的,既能填饱肚子又能省下钱。

    他端着餐盘坐在角落的位置,不锈钢勺子刮着盘底发出细碎的声响。邻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,他条件反射地绷紧,直到确认笑声不是冲着自己才慢慢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回到宿舍的时候,走廊很安静,程小瑞摸索着门把手。推开门的一瞬间,那是一间六人宿舍,赵大坤和周明轩刚好和他同一间,谁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,或许仅仅是因为他们看程小瑞不顺眼,那种没来由的厌恶就足以成为他们处处针对他的理由。

    再加上这两人本性就是恶毒中带着阴险,此刻见程小瑞站在门口,宿舍里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冻结。还有人咳嗽几声,让正在进行的话题赶紧停下。

    程小瑞回到上铺的床位。他踩着铁梯往上爬时,听见下铺故意晃动床架,铁杆相撞发出刺耳的“哐当”声。他装作没听见,把书包小心地塞进枕头底下。劣质棉絮里探出几根弹簧,硌得他后颈生疼。

    时间争分夺秒,程小瑞睡着了,半梦半醒间,他回到了十岁的雨夜,父亲的手提箱轮子碾过玄关的大理石地面,声音像雷声一样滚过他的耳膜。随后黑色奔驰碾碎积水坑里的月光,是父亲抛弃他和妈妈的那一年。他在梦里发抖,现实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。

    惊醒时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睡不着了,也不想再睡了,午休时间很短,他轻手轻脚的下了床,大家都睡得很熟,生怕吵到舍友,目光不禁撇过赵大坤张着嘴的睡相,一道涎水正挂在他嘴角。周明轩在梦中嘟囔了一句脏话。

    程小瑞向阳台走去,凉爽的微风拂过他脸颊,阳台的铁栏杆锈迹斑斑,摸上去有粗糙的颗粒感。他忽然想到书包里此时还有“永动搞事机”的东西,这是程小瑞在心里给他们取的称号,那些人精力无限,永远在找事的路上。

    以路子亦那副不肯罢休的性子,今天肯定又会找茬。程小瑞几乎能想象出对方脸上那种混合着嘲弄和恶意的笑容,还有随之而来的推搡和难听的话。

    他不能拒绝。拒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,下一次的“等待”会变本加厉。

    最让程小瑞感到恐惧的,甚至不是即将面对的刁难,而是回到家后——他害怕妈妈看见他身上可能又多出来的淤青和伤痕。每一次,母亲那双总是带着温柔和疲惫的眼睛里,都会瞬间盛满无法掩饰的心痛和泪水。仅仅是想到那个画面,就比任何拳头砸在身上都更让他难受。

    程小瑞攥紧了衣角带,上周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,大腿内侧还留着一片发黄的伤痕,那是被路子亦用篮球狠狠砸中的印记,而当时他却还未来得及躲掉。

    “今天不能打架……”校服裤兜里还装着医务室偷拿的止痛片。妈妈已经起疑了,上周三他谎称体育课摔伤时,分明看见她眼眶发红,就像上个月发现他校服纽扣被扯掉时那样,颤抖的手指抚过他的衣领,却什么也没问。

    程小瑞深吸一口气,摸向口袋里剩下的三枚硬币——明天得去便利店买遮瑕膏了,上次那支根本盖不住颧骨上的青紫。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周五就是妈妈生日了,我该送什么礼物给她呢……”微风把他自言自语的话吹散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下午的体育课,正属于夏天,阳光很大,塑胶跑道经过一次次的暴晒,有些地方明显存在裂痕。同学们各玩各的,程小瑞坐在梧桐树的阴影里,把素描本放在腿上。

    远处篮球场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,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腾空而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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