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靠在冰冷的廊柱上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周临清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眼神,都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。“像你这般模样的少年”、“该怎么做,不用我教你吧?”、“陈望的事,明早之前,我要看到结果”。
羞辱,命令,威胁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他牢牢困在中央。
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地认识到,自己与周临清之间,存在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。那不是权位的高低,而是人性的鸿沟。在周临清眼中,他谢长乐,与那个即将被“处理干净”的陈望,并无本质区别,都只是棋盘上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,唯一的不同,或许只是他这颗棋子,暂时还有些用处,并且……更好看一些。
一阵夜风吹过,衣袂翻飞,他怀中的信封仿佛有了生命一般,冰冷地硌着他的胸膛。他睁开眼,眼底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已平复,只剩下如古井般深沉的死寂。他伸手轻轻按了按怀里的信,然后直起身,不再有片刻的停留,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,身影迅速消失在王府深重的夜色里。
……
乱葬岗。月色惨白,透过稀疏的枯树枝桠,在地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,如同鬼魅的眼睛。四下里一片死寂,只有偶尔被风吹过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,平添了几分阴森。
陈望早已等候在此,他蜷缩在一块墓碑后,身上那件总管的锦袍此刻满是泥污和露水,整个人看起来惶惶不安,如同惊弓之鸟。每一点风吹草动,都能让他惊得浑身一颤。
一个身影由远及近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,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幽灵。正是谢长乐。他换下了一身华服,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,脸上带着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面具,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冷的桃花眼。
“东西……带来了吗?”
陈望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,他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黑衣人,眼神里充满了希冀与畏惧。
谢长乐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,在陈望面前晃了晃。然后,他伸出手,摊开掌心。
“我要的东西呢?”
他的声音经过刻意的压制,变得沙哑而低沉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陈望如蒙大赦,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,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。那上面,详细记录着广利盐场近三年来所有的账目往来,以及……他私下里与某些官员勾结,中饱私囊的证据。这是他的投名状,也是他的催命符。
谢长乐接过账本,随意翻看了两页,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将账本收入怀中,同时把手中的瓷瓶抛给了陈望。
陈望如获至宝般地接住,激动得几乎要跪下来。他拔开瓶塞,一股奇异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。他知道,这就是能救他儿子性命的“奇药”。
就在他仰头准备将药丸倒出时,一道冰冷的寒光毫无预兆地从他眼前划过。
陈望的动作僵住了。他低下头,看见一柄锋利的匕首,已经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心口。鲜血顺着刀刃汩汩涌出,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。他手中的瓷瓶脱手而出,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,里面的药丸滚落出来,沾满了泥土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他艰难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。他不懂,明明已经完成了交易,为什么对方还要杀他。
谢长乐缓缓抽出匕首,任由陈望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。他蹲下身,用陈望的衣服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,动作一丝不苟,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。
“王爷说,一个贪财好色的盐场总管,死了便死了。”
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声说出了这句话。这既是回答陈望的问题,也是在告诉他自己。
说完,他站起身,不再看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,转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。只留下那破碎的瓷瓶和沾染了泥土的药丸,在惨白的月光下。
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是为陈望这枉死的冤魂奏响的哀乐。谢长乐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行在荒芜的野地里,他走得很快,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。但他知道,真正追着他的,不是什么实体,而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,以及周临清投下的、无处不在的阴影。
回到城中,他没有直接返回侯府,而是在一条僻静的暗巷里停了下来。他脱下那身染血的夜行衣,连同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,一同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裹里,随手扔进了一口枯井。做完这一切,他才从怀中取出另一件干净的青色长衫换上。月光下,他又变回了那个风度翩翩、略带病容的安乐侯,仿佛刚才那个在乱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