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春节后房源紧俏,租金又涨,只能先安顿下来,看生意情形再做打算。若生意不济,索性不租了,发几票螃蟹的话,住宾馆反倒划算些。”弟弟声音里裹着无奈。
“倒也是个法子,但宾馆不便煮饭,日日吃外食,既贵又不干净,再斟酌斟酌吧。”亦嘉叹息着,拿起毛巾走向卫生间。那里更是破败——水龙头锈迹斑斑,水滴如断线的珠子不断坠落,他匆匆抹了把脸,便逃也似的回到房间。
弟弟知他晚间抵沪,早早在桌上摆好丰盛晚餐。亦嘉盛了饭,见盘中卤肉卤蛋油亮诱人,鼻尖蓦地一酸——这分明是弟弟特意为他准备的。
他埋头连扒两碗米饭,两个鸡蛋与一盘卤肉几乎风卷残云,末了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,又抹了抹油渍的嘴角,叹道:“味道真好,半年没尝过猪肉滋味了。”话音落下,喉头却泛起一丝苦涩,如这潮湿的屋角,无声蔓延。
“再吃些吧,把剩下的都吃掉。”弟弟凝视着他,眼眶微红,声音里裹着心疼:“在印度没有猪肉,可鸡肉、牛肉、羊肉总该有吧?怎不买些自己煮?瞧瞧你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。”
他埋头吞咽,仿佛要将半年的亏空都填进胃里,半晌才摸了摸鼓胀的肚子,缓缓道:“在印度,哪有什么肉吃?整日啃面团面饼,饿得前胸贴后背,少说也瘦了二十斤。鸡肉牛肉羊肉?离我住的地方远着呢,人生地不熟,连坐车都摸不着门道,哪能常买?再说……”
他喉头滚了滚,咽下后半句——其实兜里空空如洗,在供应商那里活得像乞丐,等着人家施舍口饭,哪敢奢望买肉?此刻,他如哑巴吞黄连,苦水在腹中翻涌,却无人能解。
弟弟浑然不知内情,仍絮絮叨叨:“没地方煮饭吗?自己开火,总不至于饿成这样吧?”亦嘉苦笑一声,眉宇间凝着霜:“有地方煮,我能不煮?收购螃蟹时,整日奔波在荒村孤岛,能啃块面包续命就算烧高香了,常常饥一顿饱一顿,硬扛着日子。”提及收购螃蟹的艰辛,他眼眶忽地泛红,喉头哽住,仿佛那些困在泥泞中的日子又缠上脚踝。
他凄然摇头:“现在回想起来,真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……”
“喝点酒吧,暖暖身子,再睡个好觉?”弟弟说罢,便俯身去掏桌底的啤酒瓶,话锋却陡然一转:“厦门的陈总打了几通电话,问你何时回来。什么事?是不是又……”弟弟喉头动了动,没再说下去。
他深知,此时来电的,若非债主催命,便是合作伙伴讨债。螃蟹生意折戟,资金链断裂,催款如影随形。
“刚扒完饭,肚子还胀着呢,等会儿再喝。”亦嘉长叹一声,眉间皱成深壑:“陈总急赤白脸催债,我之前向他借了笔钱进龙虾,全砸在印度那个狼心狗肺的SHAMMU手里!钱汇过去,他至今连个虾影子都没见着,还死不认账!这事儿,像把钝刀搁在脖子上……”
“早劝你别意气用事,偏不听!印度人信用差,谁不知道?预付款?那不是肉包子打狗!”弟弟怨气如沸水冒了出来,他始终反对预付货款,可亦嘉当时却笃信生意人重诺,尤其那新搭上的龙虾供应商,觉得开辟新路总得下血本。
“一万美元啊!如今打水漂了,你说,怎么办?”弟弟逼问道,目光灼灼如炬。
亦嘉垂头不语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——他悔啊,可悔药何处寻?“对了,螃蟹死亡率居高不下,到底什么原因?”弟弟话锋一转,抛出另一个棘手的问题,眉宇间堆满愁云。
“应是螃蟹本身出了问题。”亦嘉蹙眉道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,“以往包装如旧,运输也是我亲自用空调车押送至机场,全程未敢疏漏。如今想来,症结恐在两处:要么是马来西亚航班出了岔子,要么是螃蟹源头质量存疑。”他顿了顿,喉头滚了滚,似在吞咽某种苦涩,“马来西亚航线走货虽少,但货机在印度机场鲜有滞留,舱内冷气恒足,抵沪后清关时效与其他公司无异。这般推算,问题十有八九出在蟹本身。”他眉间拧成深壑,声音里泛着困惑:“可这批是黑壳蟹,味鲜质优,以往供应商专供新加坡——毕竟新加坡价高,利润厚。自打我赴印度后,才截下这单生意。我百思不解,如此上等的货,死亡率怎会高得离谱?”
弟弟凝神听着,忽地插话道:“若真如此,怕是你抢了人家的‘精货’,剩下来的次等蟹才落你手中。新加坡挑走顶好的,你收到的不过是人家筛剩下的残次品。”他语气笃定,似在拨开迷雾。
“更糟的是这航班!”弟弟话锋一转,眉宇间凝着霜,“马来西亚航班在西货区卸货,那地儿人称‘垃圾区’,海关商检都不愿常去查验,货柜一搁便是十来个小时,比正常航班多熬三四个钟头!报关行为此焦头烂额,螃蟹在闷热机舱里多困一刻,便多一分死伤。”他斟满啤酒,推至亦嘉面前,眼底映着焦虑的火苗。
亦嘉啜饮一口,酒液滑过喉间,却浇不灭心头的灼烫。他缓缓道:“大规格的蟹,四五百克一只,金贵却也娇气,极易夭折。MANGALORE(