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别后,亦嘉拖着行李箱,汇入接机大厅的人潮。此处是欢聚的海洋:霓虹灯下,亲友们高举的接机牌如星火闪烁,欢声笑语编织成喧闹的乐章,期盼与重逢的喜悦凝成一股暖流,在人群中涌动。此情此景,恰似“悠悠天宇旷,切切故乡情”——无论行至多远,飞得多高,最深的羁绊终是那剪不断理还乱的血脉亲情。
然而,此刻的亦嘉却如孤舟漂泊,心头泛起阵阵酸楚。他望着眼前“落叶他乡树,寒灯独夜人”的寂寥画卷:接待大厅里,缤纷鲜花映衬着张张笑脸,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氛围;而自己漂泊海外多年,竟从未享受过一次亲朋相迎的温暖。他暗自叹息:“谁向孤舟怜幽客,白云相送大江□□对黄昏,唯紫薇花相伴的孤寂,此刻竟如此锥心刺骨。
失落如夜空阴霾,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,将他笼罩在孤独与无助的深渊之中。他不禁苦笑:“毕竟几人真得鹿,不知终日梦为鱼。”若此刻腰缠万贯,或许这迎接的鲜花与笑脸中,亦有自己的一席之地——可现实如冰,刚才找回行李时的喜悦,此刻已消散殆尽。
他默默摇头,拖着行李箱走出接机大厅,亦嘉转身之际,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:长发如瀑,身姿绰约,一袭咖啡色套裙勾勒出曼妙曲线,左手捧一束娇艳鲜花,右手却亲昵地挽着一位中年男人的臂弯。两人笑语盈盈,步履缠绵。
那男人忽而侧首,欲吻向女子脸颊,女子轻盈一转,巧妙避开;男人却顺势伸手,在她丰腴的腰臀处暧昧抚过,又将她紧紧搂入怀中,笑声愈发响亮。
“晓艺?”亦嘉脱口轻唤,继而心头骤惊:“晓艺何时有了伴侣?”记忆如潮水涌来:她曾将炽热的情意凝成诗行——“整个我的人,整颗我的心,都交给你的时候,有白色的梦,有红色的情,执笔写下单纯而深切的眷恋;与你共度的晨昏,是我诗画般的世界,每一寸光阴都浸染着对你的相思,整颗心早已沉沦于你的天地……”那字字句句,是她费尽心力背诵后,在亦嘉悄然离去后写下的灵魂絮语……
亦嘉恍惚摇头,揉了揉酸涩的双眼,再定睛望去,那身影却已消失无踪。他自嘲苦笑:“许是长途飞行太过疲惫,竟生了幻觉。中国之大,相似之人何其多,何况仅是一瞥侧影罢了。”
转念又暗自讥嘲:“落魄至此,竟还耽于儿女情长!”他拖着行李箱加快脚步,欲匆匆离去。可眼角余光忽又瞥见那长发女子正打开车门,坐进一辆黑色轿车——那轮廓,分明与晓艺重叠!他心弦猛颤,丢开行李奋力追去,试图拦截尚未驶远的车辆。可轿车如离弦之箭,瞬间驶离。
亦嘉跺足长叹,徒留满心的怅然与不甘。就在此时,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喊:“先生!您好!这是您的行李吗?”亦嘉愕然回望,只见保安追来,手中正是自己方才追赶时遗落的行李箱。
他霎时惊觉,冷汗涔涔:方才在提取处历经两小时的煎熬才寻回,此刻竟险些再度遗失!这接连的波折令他心乱如麻,胸口怦怦狂跳:“带着这紫檀样品,怎屡屡险象环生?”
他慌忙向保安连声道谢,双手紧攥行李箱,指尖微微发颤——这历经千难万险带回的紫檀,是他翻身的唯一指望!方才片刻的恍惚,险些令所有希望付诸东流。他深吸一口气,平复狂跳的心绪,目光重新坚定地投向机场外灯火阑珊的夜色,脚步亦随之沉稳起来。
亦嘉转身疾步奔向机场地铁口,如逃离一场未醒的幻梦。乘地铁至蓸扬站,再换乘出租车抵达真如出租房附近。
此刻的上海,阴雨绵绵,乍暖还寒,街巷间行人仍裹着厚重的捷克衫踟蹰而行,而亦嘉却身着印度时的短袖衫,冷得牙齿打颤,双臂紧抱胸前。半年漂泊印度,手机卡因欠费停摆,他只得寻寻觅觅,在沿街中搜寻公用电话。
他冷得瑟瑟发抖,终于寻到一家公用电话亭,拨通弟弟的号码:“我在水塘小区附近的电话亭,新搬的地址是哪里?”因螃蟹生意凋敝,昔日宽敞的二房一厅如今只容弟弟独居,租金如磐石压顶,只得另觅合租房。他从未涉足此处,唯盼弟弟指引。
“你到小区门口吧,我来接你。”弟弟说罢便匆匆赶来,见到他冻得发颤的模样,急忙挥手招呼。弟弟身材瘦高,深蓝夹克裹着单薄的身形,眼神里却盛满关切,迅速接过行李箱,引他朝租房走去。
这间底层小屋,仿佛被阳光遗忘的角落。昏沉如墨的灯光下,空气沉重如铅,潮气裹挟着霉味从墙角缝隙渗出,窗棂紧闭,晾衣绳上湿漉漉的衣物滴着水珠,仿佛连光阴都凝滞于此。
墙壁斑驳,裂纹如岁月爬行的痕迹。亦嘉深吸一口气,眉宇间蹙起褶皱,环顾这沉闷的囚笼:“这房间潮湿得能拧出水来,如今春寒料峭,竟还盖着棉被,实在难熬。得找找有没有其他套间,或是与人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