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杜言戴上了祖传的傩面。
那面具是黑檀木雕成的,许是放的年岁太久了,竟出现几道裂痕,眼尾点上朱砂,微微向上央企,又哭又笑的。
少年光着脚,踩过浑浊的积水,脚踝处的铜铃叮当作响,突然,鼓声响起,
见傩者,百病消。
他甩动竹鞭,每一次挥舞都带起风声,仿佛在抽打弥漫在空中的病气。
烟灰随着他的旋转升腾,落在跪拜者佝偻的脊背上。
似也是在为高岳送行,风声呜呜而过,整个会仙村,甚至崇安县都陷入一片死寂。
江谨舟找到林佑的时候,小孩发起了高烧,好在袁平来得及时,替小孩看了下,说并无大碍。
可小孩从小就娇,一点疼都受不了,泪水连成串往下流,哭道:“阿轩我好难受。”
日子仿佛被洪水冲刷过一般,竟也慢慢沉淀下来,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。
胡秀兰依旧时常念念叨叨,时而感慨自己命大,发了那么骇人的洪水,竟也挣扎着活了下来。
时而又喃喃自语,说自己真是造孽,老天爷怎么不干脆把她带走算了,省得拖累人。
可念叨到最后,总是长叹一声,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这个家,放不下佑佑。
那时的阳光总是恰到好处的温暖,碗里的粥饭也总是温热的,孩子的笑声如同清脆的铃铛。
缀在风吹叶片的沙沙细响之间,美好得让人几乎忘了曾经的惊惶。
却未曾想,这份安宁竟如此短暂。
转眼又是一年七夕,街市上依旧有龙鱼灯游走,铁花依旧在夜空璀璨绽放。
可身边,终究缺少了那个有些木讷,却会为他亮起一盏灯的人。
他曾在那次喧嚣的傩戏鼓声中,攥着师父的衣角,低声问:“如果我们回不去了,怎么办?”
回不去了?
江谨舟那时从未真正思虑过此事。
鼓声骤停,戴着傩面的舞者仰首向天。
江谨舟的声音沉入渐散的余音里,清晰却轻渺:“若真回不去……我们便在此处,共白头。”
又是一年寒冬,胡秀兰肉眼可见地苍老了下去。
当年那个精干利落的小老太婆,如今也只能终日窝在床上,难以自行下地活动。
江谨舟怕她孤单,一得空便坐在床边陪她说话解闷。
偶尔天气晴好,也会小心翼翼地搀扶她到屋外走走,晒晒太阳。
直至油枯灯尽之时。原本什么都吃不下的胡秀兰,这一日的胃口却出乎意料地好。
林秋成在一旁看着,眼底带着欣慰的笑意,轻声道:“娘,慢些吃,锅里还有呢。”
饭后,林佑也拿着刚从学堂学来的文章,兴奋地跑到床前:“阿婆,我念给您听……”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胡秀兰温柔地抚摸着小孙子的头发,声音疲惫却异常慈爱:“佑佑,阿婆有点累了,想歇会儿。”
林佑乖巧地点头道了晚安。江谨舟也正欲转身出去,却被胡秀兰轻声叫住。
“阿轩,”她顿了顿,目光清明地看向他,声音很轻,“秋成……他不是秋成,对吧?”
江谨舟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,强自镇定道:“娘,您在说什么糊涂话?”
胡秀兰却低低地笑了起来,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:“我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,一手带大的儿子,我怎么会不认得……”
江谨舟默然,无言以对。
“罢了,罢了……”她摇摇头,目光投向虚空,仿佛看着遥远的过去,“这毛头小子刚来那会儿,做事总是毛毛躁躁的,心地倒是纯善,性子……倒和我那小儿子小时候,有几分像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,再开口时,声音里充满了托付的沉重:“佑佑……以后就拜托你和他了。”
……
翌日,会仙村再次迎来了一场白事。
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悲伤难以自抑。
可人活一世,终究要慢慢学会接受生死别离。
这个家,从此便只剩下他们,和林佑了。
春三月,草长莺飞,会仙村在暖风中悄然迎来了一个新的生命。
阿满顺利生产,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婴,取名牛良平。
大牛喜不自胜,热情地招呼乡邻们去喝孩子的满月酒。
宴席上,林佑对那个裹在襁褓里,脸蛋红扑扑的小生命充满了好奇,目光始终追随着,不曾移开。
有人笑着打趣:“佑佑,要当小哥哥了,以后可得帮着照顾好弟弟呀。”
稚气未脱的林佑似懂非懂,却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日子照常流淌。林佑依旧每日去学堂念书。
这日,江谨舟如往常一般在家,偶然翻看食谱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