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
    庆历壬年,惊蛰将近,晨雾尚未完全散尽,会仙村已是人声鼎沸。

    这里的人靠天靠山吃饭,每逢惊蛰谷雨前,都会举行隆重的喊山祭茶大典,祈求山神庇佑,风调雨顺,茶叶丰饶。

    立于天游峰,登高远眺,见一条清溪如玉带般绕行于武夷山间,曲折回环,足有九曲,故得名九曲溪。

    那赫赫有名的喊山台,便坐落于第四曲的御茶园中。

    县令张永身着深青色官服,头戴乌纱,神情肃穆,步履沉稳地走在队伍最前头。

    御茶园中,早已择定一方开阔吉地。

    祭台上,红烛高烧,香烟缭绕;三牲祭品,整猪、整羊、整鸡,被摆放得整整齐齐,寓意五谷丰登,六畜兴旺。

    一面面锣鼓静列两侧,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冷光,只待吉时。

    林秋成与江谨舟走在众多茶农之间,身旁尽是相识的陈福、高岳、赵水生、杜言等面孔。

    大家散布于层叠如碧浪的茶垄之上,翘首望向祭台,眼中交织着敬畏与期盼。

    吉时已到!

    张永县令稳步上前,净手,拈香,面向苍翠茶山与茫茫天宇,深深三揖,继而跪拜于蒲团之上。

    他展开一卷祭文,声音洪亮而庄重,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山谷间,感念天时,祈求山神眷顾,佑护茶树繁茂,茶事丰盈。

    祭文诵读毕,只见张永手臂高高抬起,旋即用力挥下!

    “咚——!!!”

    “锵——!!!”

    “噼里啪啦——!!!”

    鸣金、击鼓、鞭炮声骤然炸响,如同惊雷滚过大地,瞬间打破了山间的肃穆!

    “茶发芽咯!茶发芽咯——!!!”

    成千上万的茶农、官员、乃至孩童,在这一刻迸发出心底最热切的呼喊。

    声浪如排山倒海的潮水,一波高过一波,震彻云霄,激荡在山谷之间,回响不绝。

    那场面,雄浑、壮阔、虔诚,带着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,直撼人心。

    江谨舟静立一旁,望着这万众一心的场景。

    这看似与悬挂蒜头驱邪一般带着朴拙巫祝色彩的仪式,此刻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扎根于土地的强大力量,竟真真切切地触动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湖。

    林秋成感受到他的动容,在一片喧嚣中贴近他耳边,热切地低语:“师父,可以喊出来!就像这样,茶发芽咯!”

    不知怎的,江谨舟看着徒弟那被激情点燃的、甚至显得有些“傻气”的明亮脸庞,嘴角竟不受控制地荡开一抹极为明显的笑意。

    他微微吸了一口气,然后,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中,清晰地、带着一丝初试的生涩,却无比郑重地轻声附和道:“茶发芽咯。”

    语言在此刻,被赋予了千钧重量,与无数虔诚的愿望汇聚在一起,激荡出对天地、对劳作、对生命最实在的敬意。

    叫喊声此起彼伏,如山呼海啸。

    江谨舟也渐渐放开了嗓子。

    “茶发芽咯!”

    “茶发芽咯!!”

    “茶发芽咯!!!”

    隆重的仪式礼成,那口著名的喊山泉仿佛真听到了召唤,泉眼汩汩,清泉涌流。

    人们扛起茶篓,满怀希望与敬畏,正式开始了这一年的春茶采制。

    惊蛰刚过,层层叠叠的茶园已浸透新绿,沿着山势迤逦铺展,宛如碧玉梯田。

    偶有浅绯的樱花瓣被春风拂落,零星点缀在垄亩之间。

    正是采茶最繁忙的时节,本村的人手已远远不够,还需从外县雇来许多短工帮忙。

    管山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叔,虽看着矮小精瘦,嗓门却洪亮如钟,穿透整片茶山。

    江谨舟也跟着人群上了山。

    他默立在茶垄间,看周遭的采茶人十指翻飞如蝶,动作娴熟利落,便也低下头,学着他们的样子伸手去掐嫩芽。

    可才刚摘了几片,就被眼尖的管山一眼瞥见,当即粗声喝止:

    “停手!哪能这么采!”

    管山几步跨过来,指尖点着茶枝,语气不容置疑:“才一年不来,就忘干净了?要挑这样的,两叶抱一芯,用指尖的巧劲儿一掐就断,不能硬扯!”

    江谨舟静立聆听,末了,才低声道了一句: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采茶绝非轻松的活计。天还未亮透就得踏着露水上山,在垄间一站便是一整天。

    日头晒着,腰腿酸软得几乎打颤,指甲缝里早已渍满了深绿近黑的茶汁,洗也难洗净。

    为了节省往返工夫,午饭都由专人用扁担挑着送上山。

    众人便三三两两围坐在茶垄旁,埋头吃着简单的粗茶淡饭。

    江谨舟接过碗筷,默然进食。

    垄头放着一只硕大的陶壶,里面是湃凉的茶水,供人随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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