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不知为何,先是飘了场小雪,淅淅沥沥的,增了一番雅致。
直至年关将近,高岳需动身前往大河村与姑妈团聚。
两人在院门口分别时,高岳竟显出几分恋恋不舍,千叮万嘱:“林兄,定要替我照看好师父,待明年再见。”
“去你的,”林秋成笑骂,“这原就是我师父。”心下却想,不过是去别处过个年,怎弄得如同生离死别。
不过高岳大概也看出来了,江谨舟在生活上比他更白痴。
这是江谨舟度过的第一个年。
胡秀兰正扫地,见江谨舟干坐在凳上出神,她看不得人闲,便道:“阿轩,去房里拿个铁盆洗净,等会儿让秋成熏房子。”
恰逢林秋成刚帮邻户杀年猪归来,一身腥臊气。
胡秀兰见状,忙指著灶房:“锅里热水备好了,快去洗洗,祛祛味儿。”
林秋成却浑不在意,只扬了扬手中提着的肉,笑道:“李家按十二文把后腿肉匀给我了,若是等到年根儿,少说也得十五文一斤呢!还白送了一截筒子骨,晚些正好熬汤。”
说完,他正要回房取换洗衣物,却见江谨舟从杂房转出,满脸灰尘,道:“你娘所说的,熏房子用的盆,在何处?”
林秋成闻言一愣,随即恍然道:“今年冬寒来得早,师父不是畏冷么?我前几日就取出那盆,煨炭用了。”
江谨舟:“.......”
林秋成沐浴完毕,见院中已架起铁盆,柴火正旺。
待火势渐弱,胡秀兰催促江谨舟将茶叶、盐巴、蒜头根和米撒入盆中。
灰白的烟雾袅袅腾起,带着一股草木与谷物交织的香气。
“快,端进屋里去熏一熏!”
待林秋成接过铁盆,胡秀兰赶忙从屋内取出一套新衣,塞进他手中:“阿轩,你也快些去沐浴,要赶在天黑之前,这是沈姨特地用上好布料给你做的,快穿上试试。”
她语气热络,不容推拒。
江谨舟抬头看向林秋成,却见对方眼中含笑,温声道:“师父,年不仅要扫屋除尘,也需沐浴更衣,换一番心意。这是习俗,寓意……”
等他洗完出来,见屋里茶桌上多了一个慈眉善目的女人。
一旁的沈姨见他出来,眼睛一亮,拍手道:“哎哟,这身可真俊!林小子原先还让我寻白布,我就说大过年的,非得喜庆点才好。”
胡秀兰也端详着,眼里漾开温暖的笑意:“还是这黄料子好,衬得人气色都亮堂了不少。”
沈姨越看越满意,目光细细打量着他:“去年还合身的,今年怎么瘦了这许多?你娘还特意让我在腰身处收了半寸。要不是我这腿脚不便,早该亲自来替你量体了。”
“来年可得好好吃饭,莫要再清减了。”
江谨舟还从未被人如此热烈的关心过,一时间竟有些木讷,不知所措。
屋外,林佑正和村头几个孩子玩着炮竹,噼里啪啦的碎响夹杂着欢快的叫嚷,远远传来。
莫笑农家腊酒浑,丰年留客足鸡豚。
浓郁的饭菜香从各家各户的灶间飘出,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。
远处,鞭炮声此起彼伏,断断续续,延绵不绝,宣告着年节的到来。
今夜是除夕,是围炉守岁,家人团聚的日子。
林秋成正用红纸仔细包裹着饱满的蒜瓣,将一串大蒜稳稳地挂在门楣上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江谨舟沐浴后浑身带着温热的水汽,神情慵懒。
“驱邪招福的。”林秋成忙活完,转头笑道,“师父,我也给你房门口挂一串,图个喜庆。”
江谨舟轻嗤一声,“不必。”
这世间哪路邪魔敢近他身?这些凡尘俗物,不过是哄人的玩意儿。
待他转身离去,林秋成望着那清绝的背影,不觉低笑出声。
师父总端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子,偏生在这些细碎俗事上露怯,倒添了几分活人气。
庆历癸末年,大年十五。
胡秀兰抱着林佑坐在桌前,手里捧着的是原身给哥哥和嫂子画的像,她指着道:“佑佑,看,这是你爹爹,这是你阿娘。”
她怕林佑记不得爹娘的模样了,就容易被人骗了去。
往年逢年过节,林秋成总会用油纸仔细包好祭品,一步步跋涉上山,为亲人扫墓。
林秋成用镰刀默默割去坟前半人高的荒草,仔细拭净墓碑上的灰尘。
胡秀兰站在一旁,望着冰凉的碑石,仿佛能透过它看见往昔温暖的人影,话语絮絮,不曾停歇:“你嫂子刚嫁过来那会儿,最是疼你......你总在外头野得忘了时辰,赶不上热饭。你哥哥就叉着腰笑你:‘都快及冠的人了,还这么贪玩,是不是冷饭还没吃够?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