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秋成一愣,乖乖照做,双膝微微弯曲,将身子放低了来。
明明难受极了,逞强故作轻松道:“师父,你是在紧张我吗?”
江谨舟无语,只道:“废话,你是我徒弟。”
真好。
师父承认他这个徒弟了。
可人的欲望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池潭。
只是徒弟吗?
话音未落,他已抬手贴上林秋成的前额。
不知是病了,还是什么,一股麻意席卷周身,四肢百骸皆绵绵不绝。
林秋成头重脚轻,似是回到了青山门时,轻唤了一声:“师父。”
江谨舟却皱眉,道:“怎么越来越热了?快些回去躺着吧。”
“好。”林秋成压着嗓子,回了屋。
又过了好久,胡秀兰提着一篮新摘的荠菜迈进院子,根须还裹着泥。她扬声喊:“阿轩!我河边洗过一道,你再来细细冲净!”
她压根没等回应,径自将药罐挪到小灶上,换锅、倒油、翻炒,一切行云流水。
饭点到了,世间万事都得为这一餐让步
江谨舟默然接过菜篮,蹲到水缸边,将荠菜一株株掰开,指腹搓过根茎缝隙,洗去残泥。
胡秀兰的催促又追过来:“阿轩!洗完没有?我要煮菜了!”
江谨舟:“......”
他动作顿了一瞬,又加快,水流哗哗地冲过菜叶。
他知道若再不应,胡秀兰下一刻就能掀帘出来,劈头盖脸数落他
,道:“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?喊不应是要急死个人?”
即便心中不愿,他还是扬声道:“快了,就好。”
踏进灶房时,笋干炒肉和素炒莴笋叶已上了桌。胡秀兰正擦着手回头,一眼瞥见他:“我再做个荠菜豆腐汤。你去,叫秋成起来吃饭。”
江谨舟折返,却见林秋成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,呆呆地看着自己,像是脑子被烧坏了。
江谨舟:“......”
三人坐于一桌,不似往常那般拘谨。
饭后,胡秀兰利落地将余下的饭菜打包妥当,布巾系紧,道:“我去给你沈姨送饭,药在灶上温着,记着喝。她腿脚不利索,我今晚就歇在那儿了。”
说完,她走出门几步,又不放心叮嘱道:“阿轩,记得盯着他把药喝了。”
她走出几步,又折返,探身对着江谨舟叮嘱:“阿轩,盯紧他,一口都不许剩。”
她想起这小子幼时,哄他喝一口药得费上半盏茶的功夫。
如今长大了,嘴上不说怕苦,实则全凭一股硬气扛着,可这身子骨哪经得住这般折腾?
等老了,落下病根可怎么好。
江谨舟应道:“嗯,记下了。”
他看着徒弟病恹恹的侧影,心头沉甸甸的,泛着说不清的愧意。
为人师者,竟疏失至此。
黄昏时分,林秋成给自己灌了一天的温水,跑了数回茅厕。
此时只觉得浑身黏腻被冲刷干净,骨子清爽了不少。
晚饭是江谨舟做的,只是简单的起了个火,将中午的剩菜回锅。
几条小河鱼收拾得干干净净,撒上葱姜蒜,淋了点料酒,上锅蒸时,白汽裹着鲜气慢慢漫出来,倒也有了几分暖意。
夜里的风忽然就凉了,刮得窗纸沙沙响。
江谨舟盯着林秋成把药一口口喝完,看着他躺进被窝,又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,那点滚烫总算退了些,这才吹熄了烛火。
林秋成从未敢想,有朝一日能得师父如此悉心照看。
若这场病痛能换来这般片刻,他甚至觉得......
值了。
然而,打脸总在下一秒。
夜半时分,林秋成又做梦了,此番却不是那令他心神摇曳的身影,而是冰火交加的煎熬。
一时如坠冰窟,寒气钻心,冷得他齿关战战;一时又似跌入熔炉,烈焰灼肤,热得他浑身剧痛。
他在混沌中挣扎,热汗与冷汗交织淋漓,里衣被褥尽数濡湿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他猛地从梦中惊醒,胸腔剧烈起伏,喘得厉害,喉间干涩如焚。
转头见师父睡颜沉静,呼吸平稳,不忍惊扰,便想悄悄起身喝口水。
刚一动弹,掀开被子,湿冷的里衣擦过皮肤,激得他猛地一颤。
还不待他双脚触及地面,对面床榻上,江谨舟突然翻了身,一双眸子在浓黑夜色里亮得惊人,他道:“难受?”
不等林秋成点了点头,江谨舟倏然坐起身,指尖一捻,床头烛灯亮起,豆大的光照亮着一小片天地,小到只够看清对方的面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