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在往日,修为尚在,他至少能封住他的痛觉,再用真气为他涤荡这股缠身的浊热。
可如今,他能做的,竟只是倒一杯微凉的白水,说句人微言轻的话, “为师在。”
林秋成大口饮下,嗓子却不见好受半分,似水只是沿着锋利的刀片往下滑去,滋润不了喉咙。
他张口还想说些什么,“师父”二字一出,就被打断了。
“别说话。”江谨舟语气不容置疑,已披上外衫起身,“穿好衣服,我带你去袁郎中那儿。”
林秋成眼皮重得抬不起来,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,仍强撑着摇头:“师父真不用......睡一觉就好了,这么晚,别去叨扰袁大夫了......”
他心下清明,袁平虽是这会仙村唯一能看病的人,村民都赞他一句神医,但那老头子脾气古怪至极,最恨夜深被人惊扰。
到时冷言冷语甩出来,师父这般清傲的人,何曾受过这等闲气?怎能因他受辱。
“穿衣。” 见他不动,江谨舟不再多言。
他直接取过榻边干净外衫,手臂穿过林秋成腋下,半扶半抱地将人托起,近乎强硬地替他套上袖子,系好衣带。
师父连自己衣都穿不好,竟还给他穿衣。
林秋成:“......”
江谨舟眼色沉浮,在暗中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夜深人静,月色稀薄。
师徒二人叩响袁平家的门,里头竟很快应了一声“来了”,檐下那盏灯,果然彻夜未熄。
一个门童探出头,看清是他们,面色一变,压低声音急急道:“二位......二位请回吧,袁大夫已经歇下了。”
江谨舟皱了下眉,他们来时,远远便能望见这家亮的灯,开门竟连问都不问,直截了当让他们回去。
这摆明了是不接待他们,而不是不愿看病。
“为何?”江谨舟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冷澈平稳,听不出波澜。
门童眼神躲闪,支吾着:“公子您......您就别问了。师父吩咐了,说......”
他似乎难以启齿,最终心一横,闭眼快速说道:“说断袖是违背人伦的丑事,罪该万死!救了这等逆天而行的人,是要遭天谴的!二位请回吧!”
江谨舟:“......”
“我们并非那般关系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他是我徒弟。”
门童愣住了,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白冷静地否认,一时语塞,只想着尽快打发他们走,若是被师父瞧见,只不准自己也要连着挨一顿骂,语气更急:“江公子!您就别在这儿为难小的了......”
话未说完,里屋传来一阵沉缓的脚步声,袁平掀帘而出,瘦削的脸上满是鄙夷,目光落在二人身上。
他嗤鼻道:“你俩那点事,会仙村谁人不知?还妄以师徒自称,莫玷污了师徒情分。”
江谨舟:“......”
门童痛苦地闭上眼,缩起了脖子,心里哀嚎:完了!
一旁的林秋成,脸上血色霎时褪尽,下一刻又猛地涌上,烧得他耳根通红,羞愤和病气交织着直冲头顶。
他攥着师父手腕的手猛地收紧,喉咙里发紧,扯着一副公鸭嗓叫唤道:“我不看了,我们回去。”
江谨舟按住了他的手,淡定问道:“你要如何才给他看病?”
袁平上下打量他几眼,忽然笑出声:“做师父的,总得教徒弟些真本事吧?你会什么?”
“剑。”江谨舟吐出一个字,简洁利落。
“哈哈哈哈!”袁平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会仙村有个高岳疯疯癫癫舞剑就够了,怎么,你江轩也要凑这个热闹,成第二个疯子?”
江谨舟静立月下,一身粗布灰衣被月色勾勒出轮廓,清癯有劲,神色是一种近乎不近人情的冷漠。
那份孤峭,竟真透出几分遗世独立的剑客风骨。
袁平笑够了,猛地收声,眼里闪烁着闪着促狭的光,像是猫抓老鼠般戏谑,道:“这样吧,你,就在这儿,舞一剑给我瞧瞧。若真有那么点意思,我就发发善心,给你这宝贝徒弟看病,如何?”
江轩面色沉凝,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空气骤然绷紧。
“袁平!”林秋成气得浑身发抖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,“医者仁心!你这颗心怕早就被野狗叼去啃了!”
他脑中嗡鸣,想起昔日多少王公贵胄捧着万金,只求观师父一剑而不可得。
如今,这乡野鄙医竟敢如此折辱师父!
袁平被骂,也不生气,微微一笑道:“急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