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独有的清苦。

    林秋成垂着眼,用瓜瓢舀起浓黑的艾草水,从江谨舟后颈那片泛红的肌肤,缓缓浇下。

    那艾草水滚烫,江谨舟猛地一僵,随后,在黑水温柔的裹挟下,腰背竟难以抗拒的一寸寸软化,松弛下来。

    江谨舟先前梗在心头的那些许不自在,也被这流水悄然驱散。

    他渐渐合上眼,享受着片刻慰帖。

    沐浴毕,林秋成取过那黄纸包,将细腻冰凉的白石粉子仔细敷在他红疹处。

    几人这才踏上乡间小径,朝牛家走去。

    沿途已渐渐热闹起来,牛家院中,灶台早已支起,火光正旺。

    林秋成与四位同村汉子忙得脚不沾地,大铁锅烧得通红,热油滋滋作响,浓郁的肉香混杂着蒸汽,弥漫在整个院子里。

    案板上,鸡鸭鱼肉、米面喜包码得整整齐齐,十数桌宴席的食材,一样不落。

    牛姨踮着脚,一遍遍擦拭窗户旮旯,嘴里不住地念叨:“可得亮亮堂堂的,叫新娘子风风光光地进门,绝不能让她觉着咱牛家有半分怠慢!”

    江谨舟安静地坐在一旁空凳上,目光追着林佑。

    小孩举着红纸剪的喜鹊,笑嘻嘻地在前头跑,身后跟着两个追逐嬉闹的孩童。

    正出神间,忽闻人堆里传来一声呼喊,带着热热闹闹的笑意,“阿轩!左边那两扇窗户太高了,我们够不着,你来贴个喜字呗!”

    江谨舟怔了怔,循声望去,沉默片刻,起身走向竹筐。

    他学着,拈起几粒熟米,仔细粘在红纸背面,而后抬手,稳稳将囍字按在窗上,服服帖帖的。

    “阿轩,这边也要!”

    他应了一声“好”,嗓音有些干涩,却意外地没有迟疑。

    起初只说贴喜字,后来便顺手扶正歪斜的凳子,将桂圆花生分装进银盘,甚至接过笔,替人在红笺上写下一个个陌生的名字。

    日子慢慢地沉下去,天边烧起一片橘红。

    忽然,“砰砰”几声脆响炸开,紧接着唢呐声扬起。

    “吉时到——”

    司仪的嗓子亮得如铜锣。

    “请娘子下轿!”

    众人纷纷引颈,目光热切地投向那顶红轿。

    轿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起,新娘一身青绿嫁衣,头戴珠翠花钗。

    她手持一柄团扇,堪堪遮住了半张脸,却掩不住腮边那抹动人的羞红。

    另一只手,纤纤细细,正小心翼翼地牵着一条大红的绸带。

    绸带的另一端,连着笑得合不拢嘴的大牛。

    江谨舟的目光落在新娘身上,认出那正是当日递给他荷花的少女。

    一个念头掠过心头:阿满,年纪似乎还不大,竟已嫁作人妇了。

    时光荏苒,凡人一世,便是这般匆匆么。

    一旁的林秋成,看着这喜庆场面,思绪却飘向了别处。

    若是师父再也回不去修仙界,长留凡间,是不是也该如此,娶妻生子,成家立业?

    那会是个怎样的女子?

    大抵是温柔恬静,或是婉约可人的,定不会是什么泼辣嚣张的性子。

    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师父身穿大红吉服的模样,清冷的面容被喜色映照,定然好看得惊心动魄。

    可这画面一出现,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紧,空了一块。

    就在这唢呐喧天的那一刻,林秋成骤然明确了自己的心意。

    他不想再一次失去师父了。

    既然原身的羁绊可以跨越阻碍,那他和师父为何不可?

    当务之急,是要让师父喜欢上自己。

    随着司仪高声喊道:

    “跨火盆——”

    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
    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
    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
    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
    没多久,大牛身着如意纹的吉服出来敬酒。

    人如其名,大牛忠厚憨实,难得一日春风拂面,他举着酒杯,对每一桌客人都笑道:“大家一定要吃好喝好啊,千万别客气!”

    众人应杯而举,十分热闹。会仙村近乎每家人都来了。

    江谨舟环视了一圈,唯独不见高岳。

    这几个月零碎听来的话,此刻在脑子里串成了线。

    高家从前在会仙村也是体面人家,高岳爹是个小官,却因贪污入狱,折了高岳的科举路。

    娘上山采笋时摔了崖,连尸身都找不全,平日里热络的舅舅婶婶们,连夜抄了家,把那点薄产瓜分干净,揣着钱搬去了县里,连头都没回。

    只剩个大舅,守着村里那两座茶山,明里暗里盯着高岳那点念想。

    大抵是没见过如此倒霉的人,众人都对他避之不及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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