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    夏日长,风一吹,荷就哗啦啦翻了叶,露出粉面,惹人喜爱。

    昨日,林秋成翻阅着食方,发现了好几道莲子新做法,冰糖莲子羹、莲子百合粥,想着师父定没尝过。

    他正琢磨着今晚该吃什么,塘边的泥地被水泡得软,猛地一滑,他身子往前扑,眼看就要撞进荷花乡,幸得右脚先着了地,踩住了才没摔个狗啃泥。

    与之同行的杜言笑了笑,朝岸边一指,道:“那是不是阿轩,好些天未露面,看着都瘦了不少,秋成哥,你平日里再忙,也莫忘了好生照看阿轩才是。”

    林秋成哑巴吃黄莲。这几日变着法儿地炖汤,做羹,师父偏嘴刁,早上的绿豆粥只抿了两口,说太甜。中午的藕丁炒鸡,挑了两颗辣子就放了筷子,嫌太辣。

    他都快把灶台拆了,就差端着碗喂了,偏生这仲夏天,日头毒得像火,人越发没了胃口。

    林秋成为这事儿,可真是愁坏了心。

    杜言挥了挥手,大喊道:“阿轩,这儿!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秋成担忧道,这会子虽说日头落了,可仲夏天热得邪乎,蚊虫又多,才站片刻,就叮得一身包。

    江谨舟的目光从他沾了泥的裤脚挪到杜言脸上,声音淡淡的:“林佑闲不住,念叨着要来找你摘莲蓬。”

    “人呢?”林秋成追问。

    江谨舟道:“来的路上碰着高岳,说从县里带了糖人,等会来,我就先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杜言递了朵莲蓬过去,笑道:“阿轩,塘里莲蓬多着呢,要不要下来采两把?”

    “别。”林秋成语气急了点,“塘边滑,他沾不得泥。”

    池塘里泥多,还有蚂蟥,这种虫乌黑细长,吸足血后就肥粗,很是吓人。

    江轩本就没打算下塘,只站在埂上望着。

    远处两道身影踩着夕阳跑过来,林佑喊道:“舅舅!阿轩!”

    小孩早把袖口裤脚用麻绳扎得紧紧的,蹬蹬跑到塘边就往下冲。

    高岳一把拎住他后领,粗着嗓子喊:“慢着!这儿泥深,你刚吃了一肚子糕点,真陷下去,我可捞不动。”

    “高叔,放我嘛!我水性好着呢!”林佑挣脱开就往塘里钻,小胳膊小腿划着水,荷叶被他撞得哗啦响。

    没一会儿,他抱着一大捧莲蓬游回来,放在岸边,道:“阿轩。”

    杜言在一旁喊了声“高岳哥”,高岳愣了愣,村里鲜少有人这样热络地同他打招呼,应道:“杜言,你这是从学堂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。”杜言笑得爽朗,手里还转着颗莲蓬,“解试刚考完,先生放了几日假,让咱们回家松快松快。”

    高岳点点头没接话。

    解试三年才一回,考场上的笔墨纸砚都浸着血汗,能闯过去的都是人中龙凤,他哪敢多问。

    原以为这就岔开了话头,杜言却忽然抬眼,目光亮闪闪的:“高岳哥,我听我爹说,你先前也应过解试?如今……还再考吗?”

    他没多想,便回绝道:“不了。”

    杜言不再追问。

    这儿蚊虫多,林秋成不再久待,速速摘了大捧,就喊师父回家了。

    途中,夕阳西下,今日莲子颗颗饱满,圆滚滚的甚是可爱。

    晚上,林秋成摘了条丝瓜,做丝瓜蛤蜊汤吃,又蒸了一盆莲子,盛出来又在每碗上面窝了个鸡蛋。

    剩下的莲蓬也剥了干净,明儿天气好,拿出去晒成莲子干,再把莲心挑出来,泡水喝,消热祛暑。

    江谨舟胃口依旧不好,看在徒弟的面子上吃了两口,落了筷子。

    “师父,就不吃了?”林秋成道,“刚采的莲,芯儿不苦,清热解暑的,再多吃些。”

    大抵是师徒相认后,林秋成如影随形般,衣食住行,冷暖温饱,都亲自操劳。

    江谨舟习惯了独来独往,骤然,多了一个人,带着一股生嫩却执拗的热气,不容拒绝得横亘进他的每一寸视野里。有些不爽。

    江谨舟见沉默无用,哼道:“不吃。”

    林秋成也不再勉强。

    夜晚凉快,他搬了张竹床在院子里。

    林佑躺在上面,把玩着阿轩给他做的竹编虫草,耳畔是风吹草木晃动的声音,仰头能瞧见满天繁星和一轮月明。

    江谨舟持着一把蒲扇坐在檐下扇着风,沏了一壶茶。

    远处,隐约见一道熟悉的身影。高岳来练剑了。

    “林兄,这是刚忙完?”高岳先看见了从灶房探出身的林秋成,打了个招呼,随即转向檐下之人,神色一敛,十分恭敬地躬身:“师父,上回那一招,弟子已熟练于心,不知今日能否再得师父点拨,多学几招?”

    “你别喊他师父!”林秋成喊道,他几步跨出来,腰间还系着粗布围裙,手上沾着些水渍,眉头紧拧,“我不同意!”

    高岳:“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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