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畔的风带着水汽吹来,黏糊糊的,让江谨舟觉得浑身都湿透了。
许是老天在捉弄他,下一秒,如豆大的雨珠子从天而降,哗啦啦的,轰然间,劈里啪啦在地上砸开了花,整个县都在响。
他手中没有钱,也没有剑。
人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,是迷茫的,天地间于他而言都毫无意义。
今夜的雨可不温柔,来势凶猛,伴随着电闪雷鸣,如一头压抑许久爆发了的猛兽,就像下定了决心,要将他击垮。
空旷的巷子里,半寸屋檐下竟然没有一处躲雨的地方,江谨舟却不紧不慢,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,最终穿过小巷石桥,才寻到了一间偏僻的亭子。
他长发尽湿,散落鬓边,黏连额颊颈侧,狼狈不堪。凉风一吹,江谨舟却感觉不到冷,反而浑身滚烫,一股延绵不断的热气从骨头缝隙挤出,传到肌肤上,堆积在湿冷的衣下,氤成一团。
不过是一次偷窃,一次调戏,也不是生死大事,甚至连血都未见,江谨舟明白了,一个人想要体面地活着并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河面水流湍急,伴着雨声、雷声,仿佛都化作了嘲笑声,江谨舟却无法顾及,身体上的难受已将他的清醒剥脱,而下一步,他又能去哪里呢?
不远处人家,还亮着几盏朦胧的灯火,随着夜渐亮,也暗了下去。
突然,一声锣鼓声响起,天光熹微,远处的光线忽明忽暗,一只只扁舟在码头靠停。
不久,见身强力壮的挑花郎从小船走下来,竹箩里满是芬芳,为首的依旧是粉荷,还有芍药、栀子、茉莉,或以竹叶和桃花一同卖的,美名“竹外桃花三两枝”。
他竟睁着眼睛坐到了天亮,眼皮发胀发酸,经过昨夜的思绪万千。
江谨舟将湿发别到耳后,又将发皱的衣服扯平,让自己看上去和旁人并无二样,才起身朝人群中走去。
恍惚间,听见有人喊道:“阿满!这儿!”
江谨舟蓦然刹下脚步,想起昨日那开含苞欲放的荷花留在了客栈,不知为何,有了想要往回走的冲动。
等他绕过大半个街市,发现还可以这般热闹,街头巷尾,摊位一个挨着一个,吆喝声不断,胭脂簪珰、牙尺剪刀、风筝泥偶、伢儿嬉具之类,琳琅满目。
紫燕低掠春水,惊得垂柳泛起涟漪,白绒絮四处乱飞,一小儿嬉戏奔于前,扑腾着双手去抓,可越是用力越抓不住,最后竟委屈得跌坐在地上,哇哇哭了起来。
江谨舟驻足良久,一旁的女子见了,疾步奔来,将小孩护在怀着,怒目道:“哪来的叫花子,快些走开罢。”
江谨舟:“......”
他转身欲走,似是听见有人在喊阿轩,他下意识回过头,却挪不动脚步了。
天还在下着小雨,雾蒙蒙的,林秋成撑着把油纸伞,拨开人群,踏着水洼疾步走来。
江谨舟没眨眼,那挺拔的身影执拗地向他靠近,竟与记忆中那个总爱黏在他身后、跌跌撞撞的小小身影,一点一点重叠起来。
本以为又会是劈头盖脸一顿骂,不曾想林秋成一把抱住了他,哆嗦道:“师父......是你对不对?”
穿过细雨,是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沉稳中又裹着抑制不住的颤抖,江谨舟被这股带着水汽的牛劲抱住,挣脱不开。
只听对方急声道:“昨夜我找遍崇德县所有客栈......”
话音戛止,林秋成触到他湿透的肩头,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闷哼。
江谨舟发觉徒弟肩头湿了大片,思及,昨夜那场雨,怕不是一把伞能撑住的,想张口说些什么,只好作罢,“嗯”了一声。
师徒二人就这般湿淋淋地立在雨中,一个挣扎不得,一个不肯松手。
“......你先松开。”
“你连避雨的地方都寻不到?”林秋成的声音又气又急。
江谨舟张了张口,想解释自己并非如此不堪,想说自己只是……
可望着那双通红的眼,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,又只作罢。
骤然,一只温热粗糙的手掌忽然贴上他的额头,他微怔,竟忘了避开。
他下意识撇过头去,喉咙发痒,咳了两声,那只手依旧黏在上面,贴得更紧了。
林秋成皱眉道:“好烫。”
江谨舟面色发着红,似是淋了雨,整个人都带着股潮湿,下意识回绝道:“没有。”
林秋成看着他,摇摇欲坠的模样,不觉一怔,面前的师父竟和梦中一瞬重合,让他竟有些不知所措。
终还是将其吞回肚子里去,轻声哄道:“师父,你受寒了。”
江谨舟也不知自己身子骨如何了,似在修炼渡劫,但头脑却混乱,可在徒弟面前,却无法让他露出半分脆弱,不知如何回应,只道:“并无大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