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局
    离开百椿茶楼三条街后,郁祁带着李墨楠拐进一处不起眼的宅院。门是虚掩的,推开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松墨香,倒像是个文人雅士的居所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李墨楠打量着院内,角落里堆着几卷画轴,廊下挂着斗笠蓑衣,处处透着随性。

    “一个故人的暂居处,他近日去了浙东,正好借住。”郁祁闩好门,引她进了正屋。

    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八仙桌,几把木椅,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未完成的《江南雨霁图》,墨色淋漓,倒有几分风骨。

    他从里间翻出个药箱,显然是早有准备。“过来。”他坐在桌边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    李墨楠依言坐下,看着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打开药箱,取出烈酒、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。

    他处理伤口的动作不算熟练,却很仔细,烈酒泼在伤口上时,他眉头紧蹙,喉间溢出极轻的闷响,却没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
    “我来吧。”李墨楠看不过去,伸手想接。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郁祁避开她的手,额角渗出细汗,“你……看看账册,有没有缺漏。”

    李墨楠只好收回手,从怀里取出那叠账册。纸张粗糙,墨迹却清晰,父亲的字迹力透纸背,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。她一页页翻看,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和数字——这是父亲掌管漕运时的流水账,记录着每一笔粮款的去向,其中几处被红笔圈出的数额,显然与张太傅经手的款项对不上。

    “这些……”李墨楠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足以证明张太傅中饱私囊,挪用漕粮?”

    “不够。”郁祁已经包扎好伤口,正用布巾擦着手,“挪用漕粮是罪,但构不成通敌叛国。他要的,是能将张太傅彻底钉死的铁证。”

    李墨楠低下头,看着账册上父亲的笔迹,心里有些发堵。原来父亲当年早已察觉不对劲,默默留下了证据。只是他没来得及用上,就已身陷囹圄。

    “会找到的。”郁祁的声音在对面响起,带着一种笃定,“账册里提到的几个粮仓管事,或许知道些什么。”

    李墨楠抬头看他,他正望着窗外的月色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。“你早就想好下一步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郁祁收回目光,“明日我让人去查那几个管事的下落,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留在这儿,别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跟你一起去。”李墨楠立刻道,“那些人认识我父亲,或许见了我,会愿意说实话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郁祁拒绝得干脆,“张太傅吃了亏,定会加倍盯着我们。你露面太危险。”

    “可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可是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沉了沉,“李墨楠,你要清楚,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。账册在你手里,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    他的话像一块石头,砸在李墨楠心上。她知道他说得对,却还是忍不住觉得委屈。她不想再像三年前那样,只能躲在暗处,看着亲人蒙冤却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逞强。”她低声道,“我只是想做点什么。”

    郁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眼神软了些,却依旧没松口:“听话。等找到证据,需要你出面时,我绝不会拦着。”

    李墨楠没再说话,低头继续翻看账册,只是指尖的力道重了些,差点戳破纸页。

    屋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郁祁忽然起身,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个棋盘,又取了黑白两盒棋子,放在桌上:“会下棋吗?”

    李墨楠愣了一下:“略懂。”

    “来一局?”他将黑子推到她面前,自己拿起白子,“夜深了,解解乏。”

    李墨楠看着棋盘,又看了看他,终究还是拿起了棋子。

    她的棋风偏稳,落子谨慎,显然是跟着父亲学的,讲究步步为营。而郁祁的棋法则截然不同,看似随意,却处处透着锋芒,往往在不经意间布下陷阱,招招致命。

    没几回合,李墨楠的黑子就被围得有些狼狈。她蹙眉思索,指尖捏着棋子,迟迟未落。

    “这里。”郁祁忽然伸手,用指尖点了点棋盘左下角的一个空位,“跳出去,就能反围。”

    李墨楠抬眸看他,他眼神坦然,并无戏谑之意。她依言落子,果然局势瞬间逆转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要提醒我?”她忍不住问。

    “下棋是为了消遣,不是为了赢。”郁祁落下一子,语气平淡,“况且,困死对手,不如逼出对手的杀招,才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李墨楠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棋局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处境。张太傅是执棋的强者,他们是困在局中的弱者,若一味防守,只会被步步紧逼,唯有破局而出,才有胜算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对付张太傅的法子?”她落下一子,问道。

    郁祁执子的手顿了顿,抬眸看她:“三年前,我就查过他。只是他太谨慎,没留下把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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