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局


    “那你为何……”

    “为何不早点动手?”郁祁替她说出后半句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,“因为那时,我需要他。”

    李墨楠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张太傅是太子一派的人,而我需要借太子的势力,扳倒二皇子。”郁祁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朝堂就是这样,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”

    李墨楠沉默了。她从小在官家长大,自然懂这些道理,却没想过郁祁竟也有这样的身不由己。他看似权倾朝野,实则也在棋局之中,步步为营,处处算计。

    “那现在呢?”她轻声问,“你和太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郁祁落下最后一子,棋局已定,他的白子虽未全胜,却已占尽先机,“太子心胸狭隘,难成大器。张太傅跟着他,迟早会栽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李墨楠,眼神认真:“我帮你,不只是为了血书,也是为了我自己。扳倒张太傅,对我而言,亦是清除障碍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坦诚,没有丝毫隐瞒。李墨楠却并不觉得刺耳,反而觉得这样的坦诚,比那些虚伪的承诺更让人安心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们是盟友,不是吗?”

    郁祁看着她的笑容,微微一怔,随即也跟着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浅,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,在他眼底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。

    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时而靠近,时而交叠。

    “对了,”李墨楠忽然想起什么,“那个张太傅的侄子,该怎么处置?”

    “留着有用。”郁祁收起棋子,“他知道的,恐怕不止账册这么简单。等审出些东西,再做打算。”

    李墨楠点点头,忽然打了个哈欠,连日的奔波和惊吓,让她此刻终于感到了疲惫。

    “去里间睡吧。”郁祁站起身,“我守着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

    “我在外面就行。”他指了指墙角的躺椅,“对付一晚就好。”

    李墨楠看着他受伤的手臂,又看了看那张狭小的躺椅,心里有些过意不去:“要不……你也去里间?那里有张床,够两个人……”

    话说到一半,她才觉得不妥,脸颊瞬间红了,慌忙低下头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郁祁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,“不了,你去吧。我守着更放心。”

    李墨楠也不再坚持,拿起账册走进里间。里间陈设简单,一张木板床,铺着粗布褥子,倒还干净。她将账册藏在枕头下,躺了下来。

    外间的烛火还亮着,隐约能听到郁祁翻动书页的声音。李墨楠看着帐顶,心里却异常平静。

    她想起三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,她抱着半枚玉佩,在乱葬岗的尸体堆里挣扎求生,那时的她,以为此生只剩下仇恨和逃亡。

    可现在,她身边有了一个盟友。一个曾经的仇人,一个复杂难懂,却会在危急关头护她周全的男人。

    或许,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糟。

    听着外间渐轻的翻书声,李墨楠的眼皮越来越沉,很快就坠入了梦乡。这一次,她没有梦见火光和鲜血,而是梦见了江南的晴天,石榴树下,有个人正低头对她笑。

    外间,郁祁放下书卷,看向里间的方向。门帘低垂,隐约能看到里面平稳的呼吸起伏。他起身走到门边,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,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    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映出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柔和。

    他知道,留下李墨楠在身边,是一步险棋。她是李家旧案的关键,是张太傅的眼中钉,也是……他自己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。

    可他不后悔。

    从码头初见她掷出石子的决绝,到雨巷中她护着血书的倔强,再到方才棋盘前她坦然说出“盟友”二字……这个女子,早已不是他印象中那个需要依附家族的娇弱闺秀。

    她像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韧草,带着刺,却也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的生命力。

    郁祁回到躺椅上躺下,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,却比不上心口那点莫名的悸动。他闭上眼,脑海里反复浮现的,是她方才脸红的模样,像雨后初晴时,天边那抹浅浅的霞光。

    夜还很长,前路依旧迷雾重重。

    但此刻,听着里间安稳的呼吸声,郁祁忽然觉得,这场与张太傅的棋局,或许会比他想象的,更有意思些。

    而他与她之间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