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里亮着两盏昏黄的油灯,隐约能听到说书先生拍醒木的声响,夹杂着零星的哄笑,倒像是寻常的热闹去处。可越是这般寻常,越让她心头发紧——郁祁让她来这里,必不是为了听书。
她理了理被夜露打湿的衣襟,将怀里的账册又往深处按了按,这才低头快步穿过街面,推门走了进去。
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惊得满堂喧哗顿了半拍。说书先生停了话头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,有醉醺醺的酒客,有挑着担子的脚夫,还有几个缩在角落、眼神警惕的汉子。
李墨楠心跳漏了一拍,面上却强作镇定,找了个靠门的空桌坐下,学着旁人的样子喊了声:“掌柜的,来壶碧螺春。”
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中年掌柜从后堂走出来,圆脸,小眼睛,嘴角总是挂着笑,瞧着和气生财。
他端着茶壶过来,给她倒了杯茶,声音不高不低:“姑娘是打哪儿来?这时候来听书,倒是稀客。”
“从城西来。”李墨楠指尖捏着茶杯,按照郁祁路上教的暗语接话,“听说先生讲的《岳传》最是精彩,特意来凑个趣。”
掌柜的倒茶的手顿了顿,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精光,随即又笑盈盈的:“姑娘好耳力。只是今儿先生讲的是《三国》,要听《岳传》,得等初三十五。”
初三十五。
李墨楠的心落定了些。这是对上了。
“那可真是不巧。”她故作惋惜,“我还带了些家里腌的梅子,本想请先生尝尝,看来是没缘分了。”
这话是郁祁教的最后一句暗语,说的是“带了东西,需得转交”。
掌柜的将茶壶往桌上一放,笑得更热络了:“姑娘有心了。梅子放着也是放着,不如给我尝尝?正好后堂新腌了些酱菜,姑娘不嫌弃,换个口味?”
“固所愿也。”
掌柜的引着她往后堂走时,李墨楠感觉背后有几道视线黏了过来,刺得人后背发僵。后堂比前堂安静,堆着些酒坛和杂物,角落里有个通往后院的小门,门帘是块洗得发白的粗布。
“姑娘随我来。”掌柜的掀开布帘。
后院不大,种着棵老桂树,树下摆着张石桌。掌柜的请她坐下,自己则蹲在地上摆弄着一个破了口的酒坛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“姑娘稍等,我去取酱菜。”他说着,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屋。
李墨楠坐在石凳上,手心沁出细汗。夜风吹过桂树叶,沙沙作响,倒比前堂的喧哗更让人不安。她摸了摸腰间——那里别着把小巧的匕首,是郁祁硬塞给她的,说“防人之心不可无”。
正思忖间,小屋的门“吱呀”开了。李墨楠猛地抬头,却见走出来的不是掌柜,而是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,面白无须,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珠子,眼神阴鸷地看着她。
“李大小姐,别来无恙?”男子笑着开口,声音像磨过的砂纸,刺耳得很。
李墨楠霍然起身,手按在匕首上:“你是谁?”
“在下姓张,是张太傅的远房侄子。”男子走到石桌旁,自顾自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,“郁王爷没跟你说过?他的人里,可有不少是我们安插的眼线。”
李墨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。掌柜的是假的?听风茶楼根本不是郁祁的据点,而是个陷阱?
“你想干什么?”她强压着慌乱,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住了桂树干。
“不干什么。”张姓男子慢悠悠地啜着茶,“只是想请李大小姐把怀里的东西交出来。那账册,本就该物归原主,不是吗?”
“休想!”李墨楠攥紧了账册,“那是我李家的东西,是你们陷害我父亲的证据!”
“证据?”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嗤笑一声,“李大小姐怕是忘了,这世上的事,从来都是成王败寇。你父亲输了,那些所谓的‘证据’,不过是废纸一堆。”
他站起身,一步步逼近:“识相的,就乖乖交出来。不然,这听风茶楼的后院,可就要多一具冤魂了。”
李墨楠的手紧紧握住匕首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知道,自己不能硬拼。这人看似文弱,脚步却稳得很,显然是练过的,而且内力不浅。她得用巧劲。
“就算我死,也不会给你!”她咬牙道,故意露了个破绽,右手握匕首的姿势偏了半寸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男子脸色一沉,猛地伸手抓向她的衣襟。他的指风带着劲,显然是想一招制敌。
李墨楠侧身避开,同时拔出匕首,却不是刺向他的手臂,而是反手削向他按在石桌上的左手!这一下角度刁钻,正是他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空档。男子猝不及防,慌忙缩手,石桌上的暗榫被匕首划开,“咔哒”一声弹出个小铁刺。